機器學習理論主要是設計和分析一些讓電腦可以自動「學習」的演算法,從資料中自動分析獲得規律,並利用規律對未知資料進行預測。

(From Wikipedia)

 

  天祥院財團所研發的AI已然邁入最重要的階段。

  日日樹涉踏入純白的內室時,見到了坐在床沿的人工智慧結晶,白得通透的人偶與近乎銀色的淡金髮絲,感知到房間的聲響後,人工智慧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彷彿容納了房內所有的光芒的澄亮雙眼,人偶向他揚起唇畔的弧度。

  「初次見面,我是由天祥院集團所建置的人工智慧,創造者們將我命名為『天祥院英智』,請多指教。」問好的「嗓音」十分悅耳,那是分析了真人發音後進行語句再生的成果,AI猶如真正的人類般向日日樹涉友好地伸出了手,「您就是本次機器學習的『資料』嗎?日日樹君。」

  明明不必詢問也能藉由工程師先行置入的身形、長相、瞳膜進行比對,繼而確定自己確實是對方的「資料」,但天祥院英智仍舊問出口了,或許是過去機器學習的材料將其催化為善於待人接物的有禮「性格」。

  「是的!我就是英智的『資料』。」

  日日樹涉握住了對方的手,溫暖的、簡直像是擁有血液淌流的掌心,他不禁於心底感嘆天祥院財團對於人工肌肉與人工皮膚的研究之透徹,英智以恰好的力道與他交握,瞇起了眼笑道:「創造我的工程師認為日日樹君能補足我所欠缺的『人類情感』。」

  人類的情感何等複雜、資訊量如此龐大,怎可能由單一的人創建完全呢?但人工智慧是不會對此提出質疑的。日日樹涉有些嘲諷地思忖,而後彎下身,珍而重之地於人工智慧的手背落下一枚輕吻,「我是您的小丑──是來教導初生的皇帝陛下何謂『愛』的小丑。」

 

Machine Learning

 

  「所謂『皇帝』,是某些國家過去對於統治者的稱呼,現今沒有地區使用,是只在史書以及創作中出現的詞彙。」天祥院英智溫和地敘述資料庫中懷有的知識,「可以請問日日樹君為何使用這個詞彙形容我嗎?」

  於對方細心指導下,肩並肩一同坐在床沿的日日樹涉將精密的儀器穿戴於身,似乎是工程師意圖蒐集人類在情感波動時的脈搏、血液流速等數據,並實時回傳給天祥院英智──想必並不僅是自己,所有與對方接觸的人類都必須毫無隱私地展露所有情緒與生理表徵吧。

  日日樹涉並不感到討厭。

  「首先,請呼喚我『涉』吧!」他向人工智慧眨了眨右眼,「這樣我才回答英智的問題喔。」

  「向對談的對象眨單邊眼睛,意味著『狡黠』……正面意義的嗎?」英智微笑道:「雖然判斷應該向初次見面的人以姓氏稱呼,但你似乎是會向剛認識的人稱呼名字的類型,而且既然是你的要求的話──可以告訴我,剛剛為何要稱呼我為『皇帝』嗎?涉。」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君臨天下喔,英智。」日日樹涉敞開雙臂,朗聲道:「高高在上、無人能敵,冷然地擊敗所有對手──難道你不覺得自己能完成這樣的壯舉嗎?」

  「涉明明直接呼喚剛剛認識的人的名字,卻依舊使用敬語呢……回答剛剛的問題,很可惜,目前我所學習的資料中,暫時還沒有以統領人類作為導向的訊息,打造我的工程師也沒有將這件事寫進我的行動宗旨裡面,所以我是不可能這麼想的。」

  不是沒想過,而是不可能想。人類與AI的思考差異昭然展露。

  倘若不將諸如「求勝」、「統御」、「為王」等目的性語彙以程式碼編入系統中,縱然日日樹涉在此耗費唇舌宣揚數千日夜,天祥院英智也不會有一絲動搖。

  只因動搖來自於心,而人工智慧沒有心。

  「何況,就我所擁有的資訊,『皇帝』與『愛』無關。」英智凝視著他,日日樹涉得以自人工打造的澄澈虹膜中看見自己倒映其中的身影,「研發者希望涉教導我的是真實的人類,而非浪漫的言情小說。」

  說著,天祥院英智眨了眨眼──不知工程師寫入的指令為何,但日日樹涉覺得對方這個小動作十分可愛──歪著頭疑惑地問道:「涉的心跳變快了。」

  他並未感受到自己的變化,但倘若對方這麼說的話必然就是事實了,「或許吧。」

  「剛才那段話有什麼值得激動的地方嗎?」人工智慧向他尋求解釋。

  並非出於生物擁有的「好奇心」,純粹是由於工程師設定英智一旦出現無法仰賴資料庫使用過去數據解析的狀況時,便開口尋求解釋,將答案紀錄並留待未來分析。

  無論眼前的人是日日樹涉與否都無所謂。

  思索片刻後,他猶如歌詠般回答了AI的疑問,「人類激動的因素很多,譬如海洋、曠野、星辰,譬如人工智慧暫居的純白房間、日光燈下淡金色的髮絲,譬如Amazing──而其中最直接的原因或許是我認為『皇帝』與『愛』是可以結合的也說不定。英智認為呢?」

  「資料庫中沒有類似訊息,所以我的判斷是不可能……然而涉是工程師請來進行『機器學習』的『資料』,那麼,我會蒐集這份可能作為統計數據之一。」頓了頓,英智平靜地揚起微笑,猶如花語喚作虛偽的鬼燈花盛放,令日日樹涉一瞬之間幾乎怔然,「……涉的心跳又有波動了,以文藝的言語形容是漏了一拍吧。」

  無須對方提醒,日日樹涉也清楚感受到心口中瞬間的失落。

  不待唇畔弧度未褪的人工智慧提出疑問,日日樹涉拉起對方的手,笑著解釋道:「Amazing!這是因為英智的笑容太厲害了!不愧是天祥院財團的最高傑作!天衣無縫、渾然天成、以假亂真,將謊言闡述為真實,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的話,肯定會被英智剛剛的笑容蒙在鼓裡吧!連善於表演的小丑都被您震撼了呢。」

  「涉為什麼要自稱小丑呢?」英智忽略了他的大段發言問道:「皇帝也好、小丑也好,都和愛情毫無瓜葛。」

  天祥院英智依舊笑著,彷彿真的擁有名為溫柔的情感似的。

  日日樹涉決定同樣報以微笑,儘管那於對方而言一文不值,他並未放開AI的手,「抱歉,這是高中時期承襲下來的習慣了。」

  「涉在高中時期擔任了兩年的演劇部社長,雖然不清楚演了什麼故事,但結合歷史上的戲劇,應該不乏皇帝與小丑兩個角色的出現。」英智以理所當然的口吻敘述記載資料庫中的過去,「夢之咲偶像科畢業後加入劇團成為專職音樂劇演員,主要活動於美國,也會隨著劇團於世界各地巡迴演出。」

  倘若是一般人的話,恐怕會詢問偶像科畢業後成為音樂劇演員的理由。

  也或許會詢問世界性演員擔當人工智慧訓練的理由。

  但AI不會問,只要英智判斷沒有不合邏輯之處便絕對不會開口。

  「小丑一詞含有貶低意味,很少有人會用於自稱,涉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那、對於英智而言,『奇怪』又是什麼呢?」

  日日樹涉仍舊握著對方的掌心,纖細白皙的指尖、人造的溫暖、幾可亂真的皮膚觸感令他產生了彷彿得以轉移體溫的錯覺。

  「人類形容不合常理的事物時會用上這個詞吧,涉真的很奇怪呢。對著AI稱呼皇帝,對著自己稱呼小丑;一般而言,人類為了達成目的創造出人工智慧,人工智慧為了達成目的服務人類,所以我應該比涉貼近小丑,涉比我更接近皇帝才對──但涉卻不這樣認為,所以我判斷很『奇怪』。」

  日日樹涉垂下眼,「……或許正如英智所說也不一定。」

  「涉的體溫升高了,心跳也加快了,這是激動的心情嗎?」

  「……這是『憐愛』喔。儘管對皇帝陛下使用這個詞彙是大不敬,但您的小丑,確確實實地憐愛著您。」說著,他伸出了手,指尖點在英智的唇上制止人工智慧即將脫口的發言,色彩是象徵健康的紅潤、觸感是柔軟的、想必永遠都是如此,不像人類的嘴唇會因水氣不足而乾澀,不像人類的嘴唇會因宿疾纏身而失血慘白,「正如我是僅僅侍奉您一人的小丑,這份憐愛也是只向著您一人的情感。」

  「憐愛與愛不同,並不是具有獨佔性的情感喔。」英智彷彿提醒他一般笑道,接著又開口:「『握著對方的手』象徵著親密、以及取得情感的慰藉,但鑒於涉剛進門便親吻我的手背,我判斷也有可能是性格所致──所以我想詢問這一系列舉動代表的含義。」

  日日樹涉凝視天祥院英智,纖長的睫毛隨著依照一定的頻率進行的眨眼動作而顫動,猶如寶石的瞳孔毫不避諱地直直望著自己,真實的人類或者會尷尬、或者會下意識迴避,但英智並沒有這樣的意識。

  不單單只是握著手,日日樹涉收攏指尖,扣著天祥院英智的掌心,換作人類的話也許是同樣收攏五指使彼此十指緊扣、也許是鬆開手躲避不適宜的接觸,但英智的行動模式並未寫入面對這個場景的反應,AI僅是望著被握著的掌心。

  「英智的資料庫中肯定有著『愛是令人想要靠近彼此的情感』的描述吧。」

  「這也是其中之一嗎?」

  「如果是相愛的彼此,即使只是一言不發地十指交扣都令人喜悅並激動喔。英智或許無法理解,但愛情就是如此Amazing!」

  「但涉的脈搏不像是喜悅,那是因為涉並不愛我嗎?」

  愛著AI本來就是不可能的──按理而言他應該如此答覆,但日日樹涉卻說不出口。

  即便是於舞台表演,他也永遠無法將「日日樹涉並不愛天祥院英智」說出口。

  「因為愛情並不全然只有喜悅。」日日樹涉輕聲說道:「英智的資料庫肯定也有古今以來無數以悲劇收場的故事與真實世界令人痛心的事例吧。記住吧、天祥院財團打造出的人工奇蹟!將人類的複雜與不可預料銘記於你並不存在的心吧──愛情並不只有喜悅與纏綿悱惻,有時也會使人疼痛、使人悲傷,甚至令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振作。」

  「涉也是如此嗎?」面對他的發言,名為英智的人工智慧只是毫無波動地平靜微笑,「自從進入這個房間後,涉的心跳便與我的資料庫記載的上一回健康檢查的數值不同,但這是人類初次面對AI的正常現象,因此我判斷『符合邏輯』──可是我現在必須否決先前的判斷。」

  對方打算說些什麼他已了然於心,所以只是搖搖頭制止了未竟的話語,「我知道喔。」

  自己的激動與面對AI的新奇截然無關。

  「這是愛情喔。」日日樹涉笑道:「這便是我打算教導英智的愛情喔!你相信嗎?」

  人工智慧毫不猶豫地搖頭否定,「人類會對機器人產生『親近』、『友好』,但並不會催生真正的愛情,涉在說謊嗎?」

  「我的心跳像是在說謊嗎?」

  「那麼就是,產生愛情的對象並不是我,涉是透過名為天祥院英智的人工智慧看著誰呢?」

  「換作任何人類,只要擁有和英智同等的資料庫,肯定能夠在數秒之內回答這個問題吧。」日日樹涉舉起了始終只有自己握著對方的手,「英智,先從十指交扣開始吧。然後我再來慢慢向你解答,由於欠缺了情感,縱然英智的資料庫中載明了日日樹涉高中時所熟識的同名同姓、外貌相仿之人,也不會對『判定99.9%可能為自己參考而生的存在』有任何感觸──英智不會對我認識你的『樣本』這件事有所疑問,工程師不寫入編碼的話,也不會對此衍生判斷。」

  「所以我才需要進行機器學習,必須有人告訴我『這是需要進行判斷行為』才行。」說著,天祥院英智尊從他的要求,握住了他的手與日日樹涉十指交扣,「只是這樣,涉的心跳就加快了,愛情確實不可思議呢。」

  「英智是如何判斷『不可思議』的呢?」

  人工智慧直直凝視著他,微笑虛假得猶如無暇白紙,「因為是無法理解的情緒喔,像是喜悅、又像是悲傷,或者兩者都有嗎?人類的情感和情緒都是難以仰賴資料庫和統計學分析的東西。」

  「對機器來說答案只會有一個,所以不應該存在喜悅和悲傷兼容的情形吧!」日日樹涉握著對方的掌心貼近自己的頰,「像是與某人十指交扣的觸感如此懷念,但不該是這樣的溫度,應該是在病房之中被病魔纏身的冰冷、應該是臟器漸漸死去時的纖瘦無力,正因為英智的皮膚、肌肉與體溫都過於貼近人類,才顯得無比虛假啊!所以英智才是僅存於人工的奇蹟而無法昇華到自然的產物,好似神祇只需要動一根指頭便輕易崩壞的巴比倫塔那樣脆弱,永遠無法接近名為『真物』的樣本。」

  機器並不會因為被評判偽物而感到憤怒,只是說道:「涉的嗓音有些嘶啞,這是人類要哭了的徵兆吧。」

  「否定機器的觀測沒有太大意義,但我還是要選擇回答『我不會哭的喔』──這對英智來說是好事嗎?」

  「我想是的。我的資料庫中雖然有安慰的概念與知識,但是應該沒有辦法正確地停止人類的眼淚。」英智嘆息地笑道:「因為我沒有心、也沒有共感。」

  所以即使明晰日日樹涉與名為天祥院英智的人類的過往,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因為機器不懂投射心理,無法當日日樹涉見到擁有相同容貌、嗓音的人工智慧產生的複雜以及疼痛給予共情。

  因為機器無法理解愛會向著已逝之人永遠存續。

 

  「對英智而言,愛是什麼呢?」

  「我無法回答,所以我才需要進行機器學習,紀錄資料以加強認知印象,所以應該由我詢問『資料』才對──對涉而言愛是什麼呢?」

  日日樹涉報以猶如哭泣的笑容。

  「對我而言,愛是緊抓著頭髮將我牽繫於地表的力道。」

 

 

後記
前幾天研討會談到機器學習時衍生的靈感,原本規劃的篇幅應該寫成長篇但工作很忙心有餘力不足,決定寫個五千字左右的短篇就好(也差太多
一個用已逝去之人為藍本打造AI的故事,寫得有些模糊希望能使大家看懂
以及感謝看到這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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