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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辛苦了──!」

  攝影棚中傳出稀稀落落的掌聲,今日的進度正式告一段落──說是今日,其實此刻是末班地鐵早已發車的凌晨十二點半了,於無數工作人員此起彼落的呵欠中,瀨名泉卸了妝戴上口罩準備離去,自幼合作、今日也一同受邀的鳴上嵐便湊到他身邊笑著提議:「小泉搭我們家便車吧,反正都在附近,也省計程車錢。」

  瀨名泉愣了愣,「啊、今天不用……」

  「真難得,小泉買車了嗎?」

  「呃……」

  正思考該如何解釋,手機推送又跳出了最新一條Line訊息:「好慢啊!可以上去找你嗎?」

  顧不得鳴上嵐在場,瀨名泉想也不想地低下頭回覆:「不准!!!!」

  刻意使用了四個驚嘆號表達自己的堅決,也不知通訊軟體那頭有沒有順利理解。

  「啊、我明白了,那小泉就自己回去吧!」並未看見螢幕的鳴上嵐勾起了微笑,不知對方是擅自明白了些什麼,瀨名泉還來不及追問,只見後輩踏著輕快的步伐向準備駕車的助理而去。

  於是他也唯能選擇下樓,出了商業大樓便見左首一台銀白的LEXAS,而月永レオ正靠在駕駛座的車窗旁玩手機。

  「呀、瀨名,辛苦了!」打開車門後對方立刻抬起了頭向他笑道。

  「嗯……」瀨名泉只是開著副駕駛座的車門,望見月永レオ的笑容一瞬間有些遲疑而未踏入,對方傳訊息問自己要不要一同共進晚餐時,他老實回答了今日攝影進度至凌晨,便獲得了大腳本家理所當然一般主動請纓的「那我去接你吧」。

  無論怎麼看都覺得這種關係十分詭異。

  「怎麼了?外面很冷吧!快進來啊!」月永レオ自然猜不到瀨名泉內心千迴百轉,只是滿臉困惑地望著他。

  「……你一個大監督兼腳本家也太閒了吧。」

  「我哪有閒,早上還去接受只在BD收錄的特別訪談啊!」

  瀨名泉並未特別關注月永レオ的事業,因此也沒弄懂對方口中的BD是上季連續劇或者先前上映的電影,只是含糊地應了兩聲帶過。

  「對了,瀨名的演技怎麼樣?我好像沒見過。」

  「不怎麼樣。」他誠實回答,某方面而言這還算是將事實美化過了的說法,倘若隨便抓一位網路鄉民採訪,獲得的答案恐怕將是「慘不忍睹」、「大根都不如」吧。

  沒見過這位靠臉吃飯的模特兒令人膽顫的真實演技的月永レオ「嗯」了一聲,「那瀨名要不要來我劇組試試看?剛好在拍一齣單元式的刑偵劇,第七話的客串角色還有一個空缺。

  原先靠在車窗上昏昏欲睡的瀨名泉猛地驅走了所有倦意,「你認真的?」

  「認真的啊?」月永レオ一副不明白他的劇烈反應,「雖然也有好幾間事務所想塞人,不過我的決定權挺大的!如果瀨名想要的話我就讓人發通告給事務所。

  以意圖跨足俳優的模特兒身分而言,瀨名泉自是求之不得,按理他應該立刻道謝並且接下,但就這般收受月永レオ的好意總有哪裡不對。

  像是他真的仰賴不正當手段獲取資源似的。

  「……れおくん這次也是包辦腳本和監督嗎?」

  「腳本是別人寫的!」月永レオ輕快地說道:「下個月就會報知了吧!我是義務拍三話,畢竟名義上還是電視台員工嘛!」

  如今是一月,顯然月永レオ正在拍攝的戲劇是四月放送的春番了。瀨名泉思忖著不重要的瑣碎情報,而後漫不經心地回答:「這樣啊。」

  「嗯?瀨名沒興趣嗎?明明很想要角色的樣子。」

  也難怪對方會如此困惑,畢竟自己可是為了資源甚至不惜和腳本家同居的人,要是傳到文春之類的八卦雜誌耳裡,不知道會被編造出多難聽的醜聞。

  他望著車窗外的景色,儘管迫近凌晨一點,但不夜城東京都依舊熱鬧非凡,千家萬戶的燈火化作煙花棒似的流光駐留眼底。

  「……只是有點困惑,れおくん不是只答應給我你正在寫的劇本的角色嗎?」

  「雖然是這樣沒錯啦,但那時說好的是瀨名待在我身邊給我靈感就好,沒想到你連家政婦的工作都做了,有點過意不去。」

  「如果只是待在那裡,過意不去的反而是我吧。」

  「而且瀨名還煮了好吃的早餐和晚餐!菜錢還是自己出的!」

  「也不是每天都有晚餐。」例如今天就沒有,「而且某人還趁我起床前把菜錢塞到我皮夾裡了不是嗎。」

  「哇哈哈哈瀨名真是有趣啊──而且是個很溫柔的人!」

  「……是你吧。」

  瀨名泉模糊不清地咕噥道,沒聽清的月永レオ好奇地詢問說了什麼,他連忙搖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沒說。

  ──溫柔的是你吧。

  成年男子將這般話語脫口未免也太令人羞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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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直到最後瀨名泉都沒有正面回答關於客串角色的邀請,平日準時十一點就寢他終於克制不住湧上的倦意沉沉睡去,直到抵達月永レオ所居公寓的車庫才被屋主喚醒,並且和對方一前一後踏入居住了兩個星期,已然相當熟識的2LDK住宅。

  然而三日後下午至事務所開會的他便收到上司傳達的客串角好消息。

  瀨名泉無法置信地瞪大了眼,連忙追問究竟是哪部連續劇的客串,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要追求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只是在上司回答時咬緊了牙。

  為何會感到憤怒呢?明明是早已確知的饋贈。

  「泉君客串的第七話監督是月永啊……」上司刻意拉長了尾音,無須詳述瀨名泉也猜得到對方腦海正勾勒見不得人的低俗想像,明明與事實大相逕庭,卻無論解釋也不會獲得信任,何其悲哀。

  瀨名泉幾乎對無力挽回月永レオ名譽的自己感到憤怒。

 

  ──我收到角色了。

  簡潔得近乎冷酷的告知訊息敲在Line的介面,瀨名泉戴上口罩踏出事務所,晚霞已然將天空與整個城市染紅,落在玻璃帷幕壟罩的大廈映射出令人睜不開眼的輝煌光彩。

  不多時便收到回覆。

  ──好快啊!瀨名有沒有先確認過腳本呢?

  怎麼可能沒看呢?他當下立刻翻閱了自己出演的劇情,是個設定上相當容易獲取觀眾好感的客串角,該回嫌疑人之一、女性死者的青梅竹馬,由於在警方盤查時始終說著冷酷的違心之論而遭受懷疑,事實上卻遠比任何人都更在乎死者。

  是個稍稍駕馭得到便得以引起討論度的客串,然而瀨名泉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勝任這個角色。

  原因無他,他對自己演技的慘烈程度懷有相當自覺,縱然上司多次安慰「沒有誰是天生的演員,何況瀨名君本來就是成功的平面模特兒,已比他人擁有更多優勢,剩下只是累積演戲的經驗」,瀨名泉也只想回以「有些事真的努力不來」。

  儘管業界並不是沒有因臉蛋而被星探發掘、出演高收視連續劇後一夕爆紅躍升為主役但演技仍是慘絕人寰的案例,但在良機降臨之前,誰也無法保證是否真能順心如意。

  於瀨名泉而言,月永レオ便是那無法掌握的轉捩點。

  他面無表情地於Line的對話框輸入文字:看了,感覺是個各家事務所都想塞人的角色。

  而自己則輕而易舉地跨越了事務所的競爭將資源收入囊中,此刻懷揣的冷淡無異於暴殄天物。

  ──瀨名等等有事嗎?

  月永レオ並未再繼續客串角色的話題,而是拋了一個全然無關的疑問。

  瀨名泉困惑地輸入了「沒」之後,須臾便出現了「已讀」二字,彷彿對方一直開著手機視窗等待自己回覆的瞬間。

  ──快過來吧!我需要瀨名!

 

  大抵而言,「需要」是個容易遭受他人曲解含意的詞彙。

  倘若在小說、連續劇等創作中一方對另外一方說出「我需要你」,不是反派利用棄子的橋段、就是男女主角含情脈脈的告白。

  但瀨名泉與月永レオ相處至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需要」什麼都不是。

  明明身為腳本家產出無數膾炙人口的戲劇,帶月永レオ本人的用字遣詞直白坦率得令人髮指,開心了就說喜歡、歡呼時說愛、希望瀨名泉提供靈感便直接要求人住下──有求於瀨名泉時,便直接說需要。

  沒有任何言外之意,更無其筆下角色們千迴百轉的心思。

  瀨名泉說不出自己為何介意,但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忽視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啊、瀨名瀨名!」

  雖然自己稱不上國際巨星,但也不是能在咖啡廳戶外席揮手大聲呼喚引來注目的存在。被口罩遮住了半張臉的瀨名泉連忙做了個手勢示意禁聲,確認沒人注意到咖啡廳外歪著頭一臉無辜的腳本家及其大嗓門後,這才靠近月永レオ。

  於雙人席的對面坐下後,他才發現冰咖啡的冰塊已盡數融化。

  「你一整個下午都在這邊寫腳本?」

  「這裡剛好可以看到地鐵站出口和廣場,可以帶來很多靈感!」月永レオ笑著說道:「所以這張桌子是我的特等席!」

  順著對方的回答,瀨名泉望向鬧區的廣場中心以及自地鐵而出的川流不息的人群,倒映於自己眼中的只是再平凡不過的都市縮影,但月永レオ卻得以將之咀嚼吸納,並創造出截然不同的美好事物。

  「腳本卡住了嗎?」

  「瀨名是讀心術師嗎?怎麼知道的!等等先別公布答案我妄想……」

  「這種事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難道你是特地喊我來買晚餐食材的嗎?」瀨名泉沒好氣地中斷對方展開的妄想,而後頓了頓,放緩了口吻:「……所以我能幫れおくん什麼嗎?」

  一談回正題,對方立刻揚起了眉笑道:「我在揣測女主角會有什麼台詞,瀨名試著演一下讓我感受看看吧?」

  彷彿將自己代入主人公、並視對方為女主角的發言令瀨名泉感到有些彆扭,然而他首先思及的仍是職業性問題,「……但我演技很差,大概你看了也不會有靈感。」

  「啊、沒關係,不用演技的,瀨名從地鐵走過來就行。」月永レオ指向瀨名泉來時對向的地下道出口,「記得先下樓梯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喔!瀨名本業是模特兒吧?那就當作是在伸展台上,帶著睥睨萬物、君臨天下的氣勢來吧!畢竟瀨名將來是主宰這齣戲的王者嘛!」

  這到底是什麼劇情?

  懷著無處宣洩的滿腹吐槽,以及沒能說出口的「腳本監督才是掌控戲劇的國王吧」,他順從地迎著夕暉踏入地下道,或許是為了醞釀寫作的情緒,對方並未注視離去的自己──職業因素,必須用盡一切手段讓觀眾的視線聚焦自身的瀨名泉對目光十分敏感──或者該說,他對於旁人沒看著自己的這件事十分敏感。

  但此刻並不是在伸展台上、月永レオ既非觀眾更不是攝影師,既然腳本與監督需要的只是「男主角踏出的瞬間」,那麼在這些分鏡影格以外的瀨名泉便不復存在。

  天經地義,卻令他沒來由地介懷。

  搭乘手扶梯至地下道盡頭後立刻轉乘了反向出站的手扶梯,地下道的陰影彷彿慢速影片般一格一格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籠罩而來、逐漸填補視界的眩目夕輝,玻璃帷幕將耀眼的光芒鎖於都市的中心,平等惠澤了川流不息的繁忙過客。

  瀨名泉踏出地鐵站,雖然不甚清楚,卻看得見遠處咖啡廳室外席那橘髮的身影。

  也不知是為了醞釀情緒、或者真是毫不在意,對方並未看向自己這方。

  但又如何呢?

  他邁開腳步,目不斜視、筆直地朝著月永レオ而去。

  瀨名泉不懂演戲,但倘若將整個廣場都視作伸展台的話,那麼俘虜所有觀眾的目光便是他的強項、更是身為模特兒的自己的義務──睥睨萬物、君臨天下的氣勢瀨名泉在戲劇中做不到,但假如是連廣告高樓四面八方向過客展示的大螢幕都為之失色、伸展台上旁若無人的高傲王子則信手拈來。

  他戴著口罩,忽略了周遭路人投來的好奇視線,毫不猶豫地邁開大步向著唯一渴望蠱惑的觀眾。

  距離約莫二十步之遙時,月永レオ彷彿算計好時機般抬起頭。

  而瀨名泉同樣抓緊了這一瞬,忘卻此刻身處戶外般面向對方揭開了口罩──若以時裝秀類比的話,這一秒便是最接近觀眾的伸展台盡頭,所有模特兒無不竭盡全力吸引所有鎂光燈與人們的讚嘆──瀨名泉揚起微笑,他並不知道腳本的走向、也不清楚月永レオ究竟為男主設定了何種性格,因此他所能自行演出的台詞唯有短短數字。

  「れおくん。」

  彷彿受到瀨名泉的微笑渲染,腳本家綻放毫無心機的笑容。

  「我一直在等你出現呢,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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