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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是在老師宣布下課的同時,月永レオ便立刻站起身。

  「レオ親又要去找瀨名親嗎?」仁兔成鳴將那個又字咬得很重,殷紅的眼緊盯著他,寫滿了顯而易見的好奇:「今天一直看你往A班跑。

  沒想到被其他人察覺了。月永レオ心知倘若誠實回答「我是瀨名這星期的戀人」,傳到當事人耳中肯定會招致一番怒吼以及無法平息的歇斯底里――他並不打算將短短一星期浪費在無謂的爭執與嘔氣上,於是笑著說:「因為想找瀨名玩啊!」

  仁兔成鳴抽了抽嘴角,「和那個瀨名親……玩?」

  這話聽上去確實無異於天方夜譚。

  「別看瀨名那樣,他人很溫柔的!」

  「不是那個問題……不過你們好像去年同班就――咦?レオ親!」

  月永レオ根本沒聽進之後的話語,他三步併兩步將同班同學拋在後頭,才自教室後門拐出去,便險些撞上顯然早已預料他的路徑的瀨名泉。

  「你也太常來了吧。」

  劈頭便是滿臉不悅的指責。

  「瀨名還不是在這邊等我。」

  「才沒有在等你!我只是擔心你肯定又要來了,提前站在這邊以免你在我們班上亂喊什麼,超煩人的。」瀨名泉一面辯解,一面將扯著月永レオ的領口將他拖到走廊盡頭無人的角落,直到頸項被勒緊的月永レオ大喊「我要窒息了」才趕緊鬆手。

  「……提前站在門口不就是在等我嗎?而且為什麼不能找瀨名呢?」恢復自由的月永レオ採取的第一項行動便是回擊適才瀨名泉的發言,「明明我們在――」交往一詞出口前他連忙換了說法,「因為我想見瀨名就來了啊!」

  話一出口,瀨名泉瞠大雙眼怔了片刻,好半晌才調整回原先的表情。

  「不要把『想找作曲靈感』用這種引人誤會的方式說出來啊……笨蛋月永。」瀨名泉垂下眼,「……你的領子亂了。」

  儘管想說「還不是瀨名剛剛扯著我過來的關係」,但當瀨名泉伸出手為他整理衣領時話語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成聲了,纖細的指尖接觸衣領的剎那,月永レオ感受到遠較適才更難以呼吸的禁錮感,明明瀨名泉根本沒有接觸他的脖頸,他卻覺得輸送生命的渠道被對方的雙手牢牢箝制。

  然而事實上是自己主動抑制了吐息,縱使意圖辯解「並不只是想尋找靈感」也僅能嚥在喉間。

  月永レオ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低下頭,凝視瀨名泉仔細地為他拉平了衣領的皺褶,彷彿某種值得投注心緒的重要任務,縱使好奇對方是以何種神情進行動作,但不知為何月永レオ無法鼓起勇氣偷覷瀨名泉的面容。

  「好了。」

  他聽見瀨名泉滿意的口吻自上方傳來,月永レオ輕輕「嗯」了一聲。

  與瀨名泉鬆開手的同時,湧上心口的是如釋重負以及不容忽視的失落。

  得說些什麼才行。這個念頭佔據了所有思緒的他衝動地開口,「瀨名、」

  「怎麼了?」

  回應得是平靜的嗓音,聽上去已然不介懷先前的鬥嘴了,月永レオ鬆了口氣,這才迎上對方冰藍色的眼,咧開笑道:「瀨名不是答應我要喊名字嗎?」

  映入眼中是瀨名泉昭然的不知所措,然而不等對方給出回應,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瀨親!」兩人同時順著呼喚轉過頭去,羽風薰抱著雙人份的課本站在樓梯間,看清楚他們時臉上展露了毫不掩飾的嫌惡神情。

  「兩個男人站那麼近好噁心啊,瀨親你和女孩子交往膩了改對男人出手嗎?」

  「才不是啊!煩死人了。」瀨名泉沒好氣地吼道,接著轉過頭對月永レオ說道:「我下節課要換教室,不用來找我。」

  月永レオ原想提醒對方其實下節課結束後是午休,但最後只是揮了揮手充作告別,「嗯!」

  「你也快回教室吧,快要上課了。」

  瀨名泉丟下一句話便要離開,然而向前兩步後又猛地回首,認真地直視月永レオ的雙眼,以不足以傳入羽風薰耳中的音量說道。

  「……等等先去花園小徑那邊等我,有帶午餐吧?れおくん

 

/05

  「瀨名下課後會和女生去哪裡玩呢?女朋友肯定會要求瀨名帶自己出去的吧?」

  顯然已經習慣他不按牌理出牌的風格,因此儘管放學後在樓梯口迎上對方第一句是這般疑問,瀨名泉依舊不動聲色地回答:「看人。」

  月永レオ歪著頭,「什麼意思?」

  「圖書館唸書、逛書店、去咖啡廳、看電影……根據當事人喜好決定,我不會特別安排。」

  「什麼嘛,」他大失所望,「我還以為瀨名是那種一二三四五任女朋友都帶去遊樂園買相同紀念物的人呢!」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啊!」

  「……渣男?」

  姑且使用了疑問語氣,但似乎無法令對方滿意。

  「你想和我吵架是嗎?超煩人的!」

  月永レオ連忙討好地笑著說道:「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嘛!美人發怒雖然還是美人但是好恐怖啊!」說著,他以兩只食指扯開了嘴角,口齒不清地說:「笑一個?」

  「笨蛋、醜死了。」

  即便口中盡是斥責,卻只見瀨名泉微微掩著嘴,與話語截然相反地笑得瞇起了眼。

  「瀨名、」

  儘管不是初次呼喚對方,但短短兩個音節的名字卻帶來一股無法言明的陌生感,月永レオ感覺喉間有些乾渴,一時遺忘了言語,僅是怔怔地凝視著對方展露毫不保留的笑顏。

  明明該是舒爽的秋日,卻莫名湧上了一股熱意。

  「怎麼了?」始終等不到他後話的瀨名泉困惑地問。

  這一問,月永レオ總算記起自己最初目的,他拉起瀨名泉的手腕,輕快地笑道。

  「我們去約會吧!」

 

/06

  瀨名泉向來讓交往對象選擇約會場所,即便這星期的戀人是添盡麻煩的月永レオ也不例外,似乎預先料及他會將主控權交出,對方早早準備好了目的地――雖然JR站依舊是瀨名泉查詢、並且開啟Google地圖導航才使彼此平安抵達。

  月永レオ挑選的約會場所是十分具有本人風采的美術館,於此瀨名泉倒不是相當意外,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知道對方有前往博物館、美術館等地尋找靈感的習慣。

  此刻舉行的則是某位知名當代藝術家的特展,才剛付了錢買票瀨名泉便感到深刻的後悔。

  倘若是畫展倒也罷,即便是抽象派野獸派畫風他好歹也能從中約略體會一二趣味,當代大型藝術創作在他看來只是佔滿了房間的不明物體。

  正如刻下,三公尺高的巨大金色鳥籠中內外灑滿了玫瑰花瓣以及斷裂的花枝――作工精緻,瀨名泉最初甚至沒能察覺是假花――帶著一股藝術電影的殘酷美感,瀨名泉不明所以地瞅了眼展區說明。

  薔薇謀殺案。

  作品名倒是挺好聽,但他全然感不懂藝術家意欲表達為何。

  「真的會有靈感嗎?」瀨名泉忍不住問道。

  「哇哈哈哈不知道啊!如果靈感說湧上就湧上,也不用到處尋覓了吧!無論是德川還是天草的財寶也只有泛黃破舊的地圖讓人到某個大概的位置去探險不是嗎?」

  聽見對方大言不慚地將自身的創作比喻為德川或天草的財寶,瀨名泉抽了抽嘴角,「既然這樣,你有藏寶地的方向了嗎?」

  「唔嗯……」月永レオ歪著頭,「感覺演劇部用得上?」

  「你可以直接說『沒有』。」

  面對他的吐槽,對方笑意不改,「哇哈哈哈瀨名不要那麼功利嘛!還記得這是約會嗎?我和瀨名初次約會紀念喔!開心點開心點!」

  雖說是約會,但兩名穿著制服的高中男學生放學後出現在美術館,任誰看來都像被逼迫做報告、撰寫參展感想而不得不為之吧。瀨名泉想著,但倘若換作一男一女,看上去便像是真正的「約會」了也說不定。

  如此思索的瞬間,他意識到這個念頭簡直像是「自己希望在外人看上去是約會」。

  瀨名泉連忙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個恐怖的聯想。

  「瀨名!」

  月永レオ的嗓音使他反射性地抬起頭,爾後不偏不倚迎上猶如夏日扶疏綠蔭的笑靨,像是對方已然忘懷此行被冠上了約會之名,只是單純地享受二人獨處的光陰。

  「我們去下個展場吧!」

  單是注視著,便令人不自覺跟著揚起嘴角。

  「好好好、來了。」

 

/07

  藝術展的終點總是放映廳。

  踏入黑暗逼仄的小房間時,影片已然開始了五分鐘,月永レオ只看見畫面中心的男人正在冰雪尚未融盡的河邊試圖撈魚,進來前瞥見劇情似乎是描寫某位現代藝術家的生平,但看上去並不是親近普羅大眾的影片。

  他偷覷身旁那人的側臉,直視著螢幕的瀨名泉並沒有什麼表情,但被螢幕映照的目光熠熠,看上去簡直像是被電影吸引而專注在無趣的內容。

  月永レオ不禁有些心虛,當代美術館的計畫是自己提出的,他自然清楚瀨名泉對藝術不感興趣,不過是作為一位「完美情人」陪同而來。

  容姿端麗、和善溫柔、風度翩翩――想必在女孩子們看來瀨名泉作為男友是近乎白馬王子般的至高無暇,所以儘管時間短暫,也渴望享受僅限七日的夢吧。

  直視夢境之底倒數終結的月永レオ何嘗不了解女友們的心情。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視線,瀨名泉轉過頭來,以口型無聲地問他「怎麼了」,月永レオ瞥了眼螢幕中躺倒於廢棄草稿中的苦惱藝術家,湊到對方耳邊輕聲說道:「覺得這個人好辛苦啊,為了靈感上山下海,又是伐木又是捕魚,還差點凍死在大草原,結果謬思依舊不曾垂憐他一眼。」

  「……肯定是會找到靈感的吧,不然哪來的展覽呢?」瀨名泉不解風情的正論令他有些想笑――而月永レオ也確實低笑出聲,對方似乎不滿意他的反應,沒好氣地說:「雖然不至於上山下海,但れおくん不也是四處尋找靈感嗎?美術館博物館什麼的。

  「……本天才和他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的話,不需要找也知道謬思在哪裡。」

  月永レオ自然清楚此刻身旁那人必然滿腹不解,但他並不打算多加解釋――想必對方肯定不願聽見這話的真意吧。

  自己並不需要如同這位藝術家竭盡全力地尋覓靈感,只要凝視著某人的臉龐,靈感之源便無窮無盡地湧出,不論是美術館與博物館、甚或大海也好星空也好曠野也好,都遠遠不及那人相伴的萬分之一。

  縱然是謬思設下了時限的短促垂憐。

  而這時影廳的音箱中爆出一聲歡呼,紀錄片的主角自海灘撿回的漂流木拼湊而成、結合了環保議題的大型裝置藝術「神眼中的小灰塵」得到業界賞識,獲頒前所未有的殊榮――紀錄片正拍攝到展出當日的高潮段落,沒想到坐在月永レオ前排的參展者像是終於自瞌睡中醒轉般挺直了身板,恰巧遮蔽了螢幕畫面。

  月永レオ伸長脖子,不想麻煩瀨名泉的他試圖自間隙中尋找畫面,身子左搖右晃了半天,才總算找到一個適合的位置觀賞。

  他鬆了口氣地將手放在放映廳的長凳上,準備好好迎接結局,不料小指卻觸及柔軟的溫暖。

  是人類的皮膚――更精準地說,是坐在身邊的瀨名泉同樣放在長凳上的指尖。

  明明不值得在意,但向來行事豪邁不羈的月永レオ卻因源自他人的微渺體溫而渾身僵硬,平日總是隨意擁抱他人,此刻卻因指尖的接觸而陷入徬徨。

  縱然僅僅是一小塊肌膚的相接,但他確信對方肯定也感覺到了,然而瀨名泉卻沒有移開手。

  是懶得理會嗎?因為彼此「正在交往」而感到理所當然嗎?還是對方早和更多女孩子們擁有在這之上的接觸,對瀨名泉而言觸及指尖根本不值一提嗎?

  亦或是瀨名泉心中也有那麼一些不願鬆開這微不足道的親密呢?

  隨著這個念頭浮現,心口彷彿被某人緊緊握住般抽了一下,但稍縱即逝的疼痛之後是被捧在掌心的溫暖,熱烘烘地熨燙著左胸。

  月永レオ仍舊直視著螢幕,然而紀錄片早在他出神時落下終幕,片尾曲中滾動的製作人員名單使他假模假式的專注毫無用武之地。

  參觀者紛紛起身離開放映廳,只剩下坐在最後排的月永レオ與瀨名泉――由於放映廳中的紀錄片是重複播映的,完結後並不會亮燈,而是徑直進行下一輪放送。

  誰也沒有抬起手,像是生了根似的坐在長凳上。

  「……對不起啊、瀨名。」

  一片黑暗中,月永レオ聽見自己說道。

  「為什麼要道歉?」

  「瀨名肯定對當代藝術沒有興趣……好吧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表達什麼,不過很好玩就是了……但瀨名只是被我用『約會』的名義強硬帶來的,肯定覺得很無聊。」

  所以,對不起。

  他輕聲說道。

  許多人畏懼黑暗,感官喪失、無法掌握環境的不安使人類本能地警戒、膽小,然而偏偏是在黑暗的放映廳中,月永レオ才能夠鼓起勇氣說出真話。

  瀨名泉並未答覆,而他依舊直直看著又輪迴到了片名的紀錄片,等待對方的「你也有自覺啊」或者「那種事不重要,我們回家吧」。

  神眼中的小灰塵。

  真是奇怪的片名,乍聽像是負面的形容,卻被藝術家用以比喻動搖了神明使其落淚的事物,同時也是改變了藝術家一生的至高無上的靈感。

  換作自己的話,肯定會傾盡心中所有讚頌之詞雕琢靈感之源的。

  因為月永レオ的繆思是遠比糖與香料更加美好的事物。

  片頭的樂曲結束,並未等到瀨名泉答覆的他迎來得是小指接觸的體溫倏地離開,他正想搶在對方開口前說「哇哈哈哈我們回家吧」,但下一秒的變故卻使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仍舊留在長凳上的手感受到的是被柔軟事物包覆的溫暖。

  「跟去哪裡無關。」

  身旁那人的嗓音有些僵硬,全然不見平日的游刃有餘,月永レオ沒來由地確信對方和其他女孩子交往時肯定不會流露刻下的動搖――而這個認知使他產生了些微的喜悅――只聽瀨名泉繼續說道。

  「是我想陪れおくん來的。

 

  ――彷彿聽見了輕微的啵地一聲。

  猶如綠芽破土迎光,枝枒抽展綠意蔓生,直到向上紓展,最終綻放了燦爛花朵,而瓣蕊中滿是芬芳迷醉的美麗旋律,音符充溢著心口每一個角落,恨不得立時藉由月永レオ的手誕生於世。

  若是平日的自己,肯定大喊著「靈感湧上來了」而不管不顧地作曲了吧。

  但此刻月永レオ一反常態地忍住了譜曲的衝動,他選擇將旋律銘刻於心,而後反手握著對方的掌心,因瀨名泉不發一語地收攏指尖,與自己十指交扣而在黑暗中咧開笑。

  比起靈感,這一秒月永レオ更想沈浸於繆思給予的奇蹟。

 

 

 

後記
紀錄片部分參考了奧地利的藝術家百水先生(上山捕魚)什麼的,對不起⋯⋯雖然但是⋯⋯百水先生美術館的紀錄片挺無聊的(。)(作品是有趣的
為什麼就沒辦法減少字數呢?感謝看到這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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