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cTRPG跑團紀錄改編而成
原始模組:《心臓がちょっとはやくくだけ
※KP:鸑鷟之翎    PL:
※包含大量模組劇透,將會喪失跑團樂趣,請斟酌閱讀

 

 

  聽見了火焰隆隆燃燒的聲響。

  彷彿是日復一日平靜無波的日常生活中,偶然抬頭時覷見晚霞時那般漫天遍野籠罩而下,斑斕鮮明的熾焰。

  咚咚、咚咚——

  僅僅是注視著而已,卻不知為何心跳鼓譟著叫囂著,幾乎要衝出胸膛。

  宛若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時候,靈魂被深深銘刻了這般景象。

 

心臓がちょっとはやくくだけ

 

  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全然陌生的場所。光線有些昏暗,但也能看見前所未見的巨大機械在左右排列成了一排,像是某間工廠,而他則是被工廠所廢棄的破舊零件。

  瀨名泉困惑地坐起身,「綁架案?」

  不對、從自己雙手雙腳都得以自由活動這點來看,恐怕並非一般綁架案的作風。

  但若要問自己為何會遭到綁架,他所能想像的理由太多太多了——諸如價值一億的面容、或者瘋狂的粉絲、甚至事務所忌妒自己的前輩……瀨名泉決定先將理由放在一邊,仔細審視最後的印象。

  一如既往在離開事務所後回家,沐浴後躺在床上刷了instagram,給鳴上嵐與不認識的異色瞳少年合照點了心、在遊木真的夢之咲學園照底下留了笑臉——雖然自己最初比誰都反對對方捨棄模特身分進入夢之咲成為偶像。

  瀨名泉打從心底以自己在伸展台一帆風順的事業為傲,不願也不能讓任何人毀滅這一切。

  譬如刻下暫時看不見面容的綁架犯。

  總之不能什麼也不做地葬送於此。瀨名泉環顧四周,房中大量鋼絲和軟管垂簾一樣擋在面前,機械用的管子複雜地纏繞在一起遮蔽了視線,無法探知房間究竟有多遼闊。

  他站起身,正打算撥開眼前的軟管並前進時,口袋中啪地滾出了什麼,他反射性地伸出雙手接住才仔細看清——騎馬釘的冊子,內頁是泛著黃的薄紙,有種家電說明書的感覺。

  他可不記得自己身上會帶著這種東西,封面上寫著「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的做法」之類意義不明的字句……「話說回來這個『◯』是什麼啊?」

  自然沒有獲得回答,弗如說瀨名泉也不想在這種狀況下聽見任何人響應,他逕自翻開了第一頁,寫著幾行字的便條映入眼中。

  這裡的我們孤獨一人,一直一直都是孤獨一人。因此,我想與你一起生活。

  如果我們不討厭人類,那一定是謊言。

  如果我們說不害怕人類,那一定是謊言。

  絕對不會讓你從這裡逃走,這就是我們的幸福。

  我會一直、一直守護著你。

  讓我們一直、一直在一起吧。

  字跡歪歪斜斜、幾行潦草、幾行工整,看上去是出自多人手筆的現代詩——瀨名泉姑且將這幾行字稱為詩——詩篇的最下方註記著「失敗作 月永レオ」。

  「完全不像是家電的名字。」他一面評論著一面看見了目錄,正當他想著這意義不明的冊子居然還有附上目錄時,便看見不知是認真或者惡作劇的簡短目錄:

  第一頁:目錄

  第二頁:「人」

  按理而言該寫著後續頁面的部分則是一片空白,瀨名泉帶著探究怪異的好奇心翻看第二頁,便看見泛黃的頁面上僅僅兩段話語。

  ——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的製作方法

  ——名字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呼喚他的名字,並且說早上好,這樣就能完成形態了

  意義不明。

  隨手翻了後續的頁面,發現都是一片空白後瀨名泉放棄了研究將冊子收起,開始試圖弄清自己所置身的場所。

  停擺的大型複雜機械積了灰塵、樞紐帶已停止運作,上頭七橫八豎地放著同樣生了灰的、瀨名泉完全看不出來該用在什麼東西上的零件,他繞到機械後方的控制台,緊接著被眼前的景象一震。

  一具風化得乾乾淨淨的人類骸骨,外頭罩著一套鬆垮垮的工廠制服,但已然缺少肉體的身軀根本無法撐起衣服,只能說是掛在上方而已——連片肉屑也不剩,兩個黑洞似的眼窩直視前方,換作醫學生大概得以喊出全身上下的骨骼名稱吧。

  明明該是十分震撼的場面,卻因為離奇過頭,而令瀨名泉聯想起中學保健室的人骨模型,湧現幾分不真實的念頭後,反而不覺可怕了。

  或者該說自己此刻的境遇遠比這具白骨更值得擔憂。

  沉睡於此的遺骸像是昭示著自己的結局一般——這個念頭令瀨名泉十分不舒服。

  他強行壓下不好的預感,打開了白骨身旁放著的公事包,沒有文件或者任何足以證明白骨身分的物品,只放著一套與白骨身上完全相同的靛藍色工作服。

  搜查無果。

  瀨名泉深深吸了口氣,撥開了軟管向著前方走去,彷彿是撥開熱帶雨林遮蔽視線的植被般,但現下並不是叢林探險那樣值得雀躍的活動,約莫走了二十公尺,才來到了似乎是工廠中心的地方。

  蜘蛛網。

  這是他瞬間浮現在心中的想法。

  被一小塊空地包圍的中心,挑高天花板垂下大量的鋼絲和軟管亂七八糟地纏繞在一起,讓人聯想蜘蛛網。而在那之中,有數十個赤裸的人類仿佛被捕食的蟲子一般,被軟管纏繞著懸浮在半空中,四肢以不可思議的方向彎曲著。人們閉著眼睛,如同沉睡了似一動也不動。

  應該不會是人類才對。儘管瀨名泉如此思忖,但無論怎麼看都和人類全然相同。

  那些「人」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亞裔也有金髮西方人,唯一不同於人類的是這些「人」無一例外地從背後露出了一截陳舊的管子連接至天花板某處

  其中,奪走了瀨名泉全部注意力的是一個似乎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有著一頭難以讓人移開目光的、猶如燃燒火焰的鮮豔橙少年被蜘蛛網狀的管子纏繞漂浮半空,令他聯想到了宇宙人

  他怔怔地望著少年沉睡的臉龐,猶如受到牽引一般,開口說道:「早安……

  隨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早安,月永レオ!」

  像是回應了瀨名泉的呼喊,纏繞無數管子彷彿擁有意識一樣牽引並且伸展,包圍著少年慢慢地降落到了地上

  少年一絲不掛地於地上仰臥,脊椎骨連接著許多深入皮膚屬於金屬的銀色光芒連接處若隱若現,瀨名泉見少年雙眼依舊緊閉,忍不住去探了頸側的脈搏。

  體溫極其冰冷、肌膚底下感覺不到任何搏動,宛如製作精良的人偶。

  然而指尖觸及的瞬間,好似感知到了他的體溫一般,少年緩緩睜開了雙眼,瀨名泉看見一雙翠綠而無機質的瞳孔直視著自己,映出了他困惑的神情。

  「早上好。」

  少年毫無抑揚頓挫地說道,像是回應先前自己的道早。

  「早上好……月永?你叫月永嗎?」瀨名泉不甚確定地問道。

  然而對方毫無理會他的意思,語調平直地說道:「系統啟動,確認。本體載入完成,機體名月永レオ

  「……啊?」瀨名泉一頭霧水看著對方自顧自說著:「你是剛拆封的掃地機器人嗎?」

  「請輸入啟動者的名稱。」對方面無表情地向著他說道。

  瀨名泉困惑地以手指著自己確認,少年點了點頭。

  「……瀨名泉?」

  少年眨了眨眼,「紀錄完成。」接著指著身後連接的管線,「要求啟動者協助解除連結,可以進行物理解除。」

  「物理解除是指用手拔?」

  獲得對方頷首後,瀨名泉赤手摘除了連接管,管線離開少年的身體後,便自動混入天花板延伸的眾多管線之中不見蹤影。

  「請求與啟動者同行的許可

  正當瀨名泉仍舊注視管線時,便聽見少年說道,他反問:「同行是……你要和我一起走?」

  點頭。

  瀨名泉上下打量對方,跑向適才的白骨那處抱回了工作服,「許可之前……雖然這套衣服挺沒品味的,不過你將就著穿上吧。」

  「這個物體的名稱。衣服。瞭解。紀錄完成」少年注視著工作服,毫無起伏地說:「但是。使用方法不明,請求回答

  瀨名泉一陣無語:「居然有人不會穿衣服嗎?

  隨後獲得了面無表情的回答:「本機體只是模仿人類體徵的機器人

  他氣急敗壞地拿著上衣往對方的腦袋進去,接著看著光溜溜的雙腿,遞上了工作褲,「……下身的話、你兩隻腳分別踩進去,然後往上拉。」

  比起這個臉部表情癱瘓的機器人,此刻瀨名泉寧願去學齡前的托嬰中心幫嬰兒換衣服。

  少年動作緩慢地將兩隻腳穿過褲管後,開口說道:「使用方法。紀錄完成

  依舊是毫無起伏的嗓音,聽得令他煩躁,「真是讓人不爽的說話方式,你叫月永吧?你笑一個?死人臉真難看。」

  月永レオ面無表情:「方法不明。

  瀨名泉扯了扯嘴角,伸出手強行將對方的嘴角兩邊向上:「紀錄完成了嗎?就是這樣!」

  一面說著,他放開了手,然而指尖離開的瞬間,嘴角立刻又垂了下來。

  「……算了,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推測為製造我們的工廠

  「你們?」聽見關鍵詞的瀨名泉連想到了與月永レオ一同被棄置的大量人偶,點了點頭,又問:「……那不抱期望地問一下你知道為什麼普通人類會被抓來這裡嗎?」

  「沒有回答權限。

  「需要怎麼樣才有回答權限?」

  「沒有回答權限。

  瀨名泉簡直不想再和機器人對話了。

  然而當他沒好氣地閉上嘴時,月永レオ卻主動開口:「請求同行許可。

  「……許可了啦,超煩人的!」瀨名泉罵完,想起自己和機器人生氣也沒太大意義,改口詢問道:「那我該怎麼走出這個鬼地方?」

  「確認所在地存在出入口。」一面說著,月永レオ轉過頭,瀨名泉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發現視線盡頭有一扇門,他走到門的前方,發現上頭掛著血色的心形鎖

  「需要鑰匙?鑰匙在哪?」

  「推測在完成本機體後可以入手。」

  「咦?完成?」瀨名泉取出適才撿到的說明書:「這是你的吧?有印象嗎?」

  月永レオ迅速掃過一眼:「推測為本機體的說明書。

  「上面根本什麼都沒寫,算什麼說明書!你的動力源是什麼?電池?」

  「沒有回答權限。」

  「上面還說你是失敗作,哪裡失敗了?權限太低嗎?」

  「沒有回答權限。」

  瀨名泉有點生氣了:「人家說你是失敗作啊!你都不反駁或者憤怒的嗎?」

  「本機體沒有配備『憤怒』的功能。」

  毫無起伏的機器人令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被對方當笨蛋耍,「你高興就好,告訴我怎樣才能完成機體。」

  「沒有回答權限。」

  瀨名泉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出手揍人,脾氣擁有卓越的進步。

  「不過……」月永レオ說著,帶著瀨名泉轉向,原先被管線所掩蓋的場所因管線延伸移動而開闊了視野,出現了可以通過的空間,他看見盡頭是一個拱型的、沒有門扉的入口。

  「穿過那裡就能得到完成機體的方法了嗎?」並不期待回答的瀨名泉問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機器人點了點頭,「是。」

  他才踏出一步,便停下腳步回首問道:「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嗎……不想就算了。」

  瀨名泉看見月永レオ無機質的翠綠雙眼直視自己,「現在,瀨名泉擁有本機體的所有權。已經申請到了與使用者同行的許可
  聞言,明明是被綁架的險惡環境,瀨名泉卻無端向這名機器人揚起了嘴角,「也就是要是嗎……你說話方式能不能更換一下?」

  「沒有更換權限。」

  「超煩人的啊你這傢伙!」

 

  穿越拱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白色的房間,牆壁上並列著五道門扉。

  「從中選一道門嗎?」瀨名泉隨口問道。

  而等待著他的果然是:「沒有回答權限。」

  「那我進去最右邊這道門。」

  他賭氣似的決定了,話語出口的瞬間,月永レオ忽然問:「要進去嗎?」

  「怎麼了嗎?你有不好的預感?」

  「推測本機體有開鎖權限。」

  還來不及追問,便見月永レオ逕自走到門旁,瀨名泉這才注意到門上有個手掌形狀的凹槽,而對方伸出手,對準了凹槽將手放上去。

  門開了。

  隨著門扉敞開,他能看見裡頭是一片純白的寬敞空間,瀨名泉有些猶豫地走進去,月永レオ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當兩人都踏入後門扉便自動闔上了。

  純白之中唯一能見到的是一塊招牌,瀨名泉看見上頭寫了一行字——「即便如此,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當這行字映入眼中的瞬間,所處的空間變化了。

  招牌與門扉消失了,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置身於像是貓咪咖啡廳的場所,溫暖的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落室內,窗外綠意盎然,而瀨名泉與月永レオ周圍憑空出現了許多圓桌與談笑風生的人們,蛋糕與咖啡的香氣瀰漫,繚繞鼻間令人身心舒暢,而桌與桌之間則是搖著尾巴來往的小貓們,不時發出撒嬌的喵喵聲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

  瀨名泉詢問離自己最近正忙著為打滾的橘貓照相的客人,沒想到非但沒有得到答覆,對方像是全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一般繼續拍照的行為,瀨名泉忍不住出手在對方眼前揮了揮——依舊沒能得到回應,甚至也沒趕他走開,彷彿彼此身處截然不同的空間。

  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

  接著瀨名泉驚覺說明手冊一瞬間發出了亮光,他趕緊取出確認,發現不但手冊變厚,目錄也增加了新內容。

  第三頁:「心」

  第四頁:「喜」

  瀨名泉好奇地翻到對應的頁數,上頭寫著:「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心』的製作方式——心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通過所見所聞得到情感,它們全部記錄到晶片之上,這樣就能做出內容物

   第四頁則寫道:「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喜』的製作方式——在放入了紀錄晶片的狀態之下,告訴他什麼是幸福的時間吧,這樣就能完成「喜」了

  正當瀨名泉琢磨著意義不明的說明書內容時,瞥見第四頁角落歪歪斜斜地寫了一行更加不明所以的小字:為了親近的人而痛苦,同樣會感到喜悅

  思索數秒後,毫無頭緒的他索性將手冊塞到月永レオ眼下,「你現在有放記錄晶片嗎?

  依舊是平板的嗓音回答:「已經插入本機體

  「有在好好紀錄吧?

  綠眼的機器人不語地頷首。

  「幸福的時間你對這個詞有什麼想法……」瀨名泉緩緩問出口後,忍不住吐槽自己:「話說回來我跟機器人討論這個有什麼用,好蠢。」

  月永レオ歪了歪頭,「相關數據沒有被輸入本機體中,要求說明。」

  一面思考著該如何解釋,瀨名泉隨意觀察著貓咪咖啡廳內部,靈機一動拉著月永レオ走到窗台邊,一隻灰貓正在午後的陽光中舒服地伸懶腰。

  要試著抱抱看嗎?」瀨名泉蹲了下來,摸了摸灰貓的頭,一面說道:「不知為何覺得你也很像貓,大概挺合得來的。」
   「『像』?」機器人提出異議:「使用者的色更接近

  「我說的不是外貌,是整個人的氛圍,你看你的眼睛挺銳利的嘛,和貓很像。」頓了頓,他忽然想到:「……等等、你知道『貓』的概念嗎?有相關知識嗎?

  「是食肉目貓科動物

  「動起來的貓……有概念嗎?」

  聽了這話的月永レオ蹲了下來,與灰毛綠眼的貓對視,瀨名泉看著一貓一機的綠眼互相警戒的模樣,說道:「你試著摸摸看?摸下巴和後頸的地方,輕輕的貓很喜歡被摸這兩個地方,發出咕嚕聲的話就是舒服的意思。」

  月永レオ依言照做了,灰貓的喉嚨裡發出了咕嚕聲,並且輕輕舔著機器人撫摸的手指。

  「貓舌很粗糙吧?」

  「這是『喜悅』嗎?」詢問的表情與內容是截然相反的淡漠。

  「你很高興嗎?心裡癢癢的?覺得想繼續摸那大概就是喜悅了吧。」

  月永レオ抬起眼,由下而上看著瀨名泉:「使用者『喜悅』嗎?」

  「……這問題真奇怪,大概沒什麼人被關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跟一個莫名其妙的機器人待在一起會喜悅的吧。」瀨名泉沒好氣地說道,他看著對方的翠綠雙眼,數秒後又繼續未竟的話語,「……不過能一直待在這邊的話,或許我也能喜悅的。」

  趁著月永レオ回答前,他像是掩飾害羞一般低下頭撫摸黑貓的腦袋:「真是無法理解的地方,這隻貓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推測是生物。」

  明明是適才從眼前變出來的吧?這也能稱作生物嗎?瀨名泉一面在心底吐槽,一面慫恿道:「那你抱抱看?」

  聽從指令的月永レオ依言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灰貓——明明是平靜無波的神情,但他不知何故覺得對方有些緊張——機器人讓灰貓靠在肩上,灰貓溫順地放鬆並且趴下,閉上了眼睛,喉嚨中依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很溫暖……很軟……這是『幸福的時間』?」

  「……你會想要持續下去嗎?」

  機器人並未立即答覆,月永レオ歪著頭思索半晌,點了點頭,「很暖和,輕飄飄的。」

  看著對方這副模樣,瀨名泉出於連自己都不知的緣故向月永レオ伸出了手,揉了揉對方的頭頂,「那或許就是了。真意外,你也有這種形容詞。」

  而在他觸及月永レオ頭頂的瞬間,機器人全身閃耀著純白的光芒,光芒褪去後橙髮少年揚起了嘴角,初次展露了笑容——與此同時,房間的景色也逐漸褪去,貓咪咖啡廳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之前純白的模樣,招牌和門扉也都回原先的位置。

  「這就是喜悅嗎?我明白了。」

  瀨名泉愣了愣,……這不是會笑了嗎?」

  「因為接觸到了使用者的『喜悅』。」月永レオ歪著頭問:「為什麼使用者不笑呢?」

  因為變化太突然,笑不出來了雖然作為模特的職業素養要笑也是可以,但對你營業笑容沒什麼意義吧。」

  「不是感受到喜悅就會笑嗎?如果能看到使用者的笑容,我一定也能感受到『喜悅』的。」月永レオ笑著說道

  「不要叫我使用者了,聽著怪彆扭的又不是網路公司簡報。」

  「但是使用者就是使用者啊。」機器人理所當然地說。

  「我有名字的,我又不叫使用者和你叫做月永レオ而不是機器人一樣吧

  「我知道使用者的姓名是『瀨名泉』,這裡已經記錄下來了使用者是我的『使用者』。」

  「……意思是你堅持要這麼喊嗎?」和機器人爭辯令瀨名泉感到頭疼,「算了,我跟一個剛醒來的傢伙計較什麼……該走了。」

  與來時相同,月永レオ將手掌放置在門上的凹槽中,開啟了門扉。

  瀨名泉注視著對方的動作,開口:「既然你有解鎖權限,有透露這邊在做什麼的權限嗎?」

  機器人搖了搖頭,「我的權限很少。」

  「是「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啊哈哈」月永レオ笑了兩聲,「沒有回答權限

  對方的嗓音似乎不像先前那般毫無感情了。

  「喂!我是你的使用者吧!」瀨名泉不滿地嚷嚷:「你這是在玩我嗎?」

  「使用者不『喜悅』了?笑一笑吧!」月永レオ說著,用手指學著瀨名泉先前的動作,拉起了兩邊的嘴角。

  這個舉動使他稍微冷靜下來,詢問道:「你想看我笑嗎?這個是從哪裡來的,我很好奇,機器也有欲望嗎?」

  對方笑著回答:「因為感到『喜悅』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讓使用者也變得『喜悅』!」

  瀨名泉向他勾了勾嘴角,我的笑容很貴的,懂嗎?」

 

  第二個房間同樣是一片純白,置於中央的招牌寫著「我想要在意你」。

  同樣是看見字跡的瞬間,所處空間變化了,牆上不知為何放滿了紅色的枕頭,而角落則放著玩具箱與單層的小型冰箱。

  手冊再次發光了,瀨名泉毫不意外見到目錄新增了一頁。

  第五頁:怒。

  他翻到了第五頁,說明書記錄著:「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怒』的製作方法」

  「在插入紀錄晶片的狀態下,用惡作劇的方法讓他生氣吧,這樣就能製作出憤怒了。」

  瀨名泉困惑將說明文案來回閱讀三遍,才抬起頭問道:「你有討厭什麼東西嗎?」

  「『討厭』是什麼?」機器人大惑不解:「沒有被記錄進我的資料庫

  「那、你不想看見的東西?」

  月永レオ歪著頭,看上去依舊沒懂。

  他無可奈何,只得忍著噁心去拿了一隻蟑●的模型,猛然甩到對方臉上,「像這樣!」

  「哇!」月永レオ叫了一聲躲避,然而看上去是因為突如其來被砸而嚇了一跳。

  「現在反而是我比較生氣了!這什麼破爛房間!」瀨名泉不滿地抗議——雖然似乎沒有人能接收到自己的憤怒,「你懂嗎?我現在不想惹你生氣,這種不悅就叫做生氣為什麼我得乖乖按照他所說去做不可啊……好吧不這麼做就出不去這個鬼地方。」

  然而對方看著他憤怒的模樣,機器人卻全然沒有學會這個情緒的跡象,而是露出了笑容,「原來這就是生氣嗎?感覺很有趣!」月永レオ一面說著,一面拿起了蟑●模型向著瀨名泉這方投來,模型在半空畫出完美的弧度,落入了瀨名泉的衣領中。

  他發出了不成聲的慘叫並連忙將模型取出,發狠往月永レオ的臉上砸,卻被對方輕巧地閃開。

  「懂了嗎?這就是憤怒!」瀨名泉氣得向月永レオ連續丟了好幾個模型:「搞什麼啊!結果生氣的是我有什麼意義!」

  然而無論他丟了多少模型,都被機器人閃避了,瀨名泉氣急敗壞地說:「明明我是你的使用者,我讓你生氣就生氣啊!」

  月永レオ眨了眨眼,「總覺得『使用者』好不親切啊。

  「又怎麼了?我不是之前就說過了嗎?」

  「那我叫你瀨名吧!」

  機器人的擅自決定令他一愣,「這個也親密過頭了吧?好歹加個『先生』啊!」

  「瀨名先生?還是瀨名比較好聽!而且雖然瀨名生氣的樣子也很好看,還是喜悅的表情比較美麗,笑一個嘛。」

  「……我當然好看了,不是說了嗎?看我的笑容要付費的。」

  月永レオ眨了眨眼,「我也不便宜喔?用『我』能買到瀨名的笑容嗎?」

  「那我可還不知道你的價值在哪,勉勉強強吧。」

  「什麼啊!瀨名好過分!沒眼光!」

  「真是有夠沒禮貌的機器人!」他一面嘀咕著一面走向玩具箱,發現裡頭裝了一些惡作劇用的驚嚇箱,而身後月永レオ還在大喊「那我就叫你瀨名了喔!」

  瀨名泉拿了一個驚嚇箱硬塞在月永レオ手裡,以命令的口吻說道:「要這樣叫就打開它。」

  「瀨名規矩好多……」機器人一面抱怨一面打開了箱子,開啟的瞬間彈出了一個拳頭揍向月永レオ,機器人反射性地丟出了驚嚇箱,喉嚨裡發出了「嘎嚕嚕」的聲響。

  你那是什麼聲音啊?」瀨名泉大笑出聲,虧我剛剛還說你像貓的,你的反應還真的像貓一樣啊?」

  月永レオ初次露出了不滿的表情看向他,「瀨名好過分!就算是看到瀨名漂亮的笑容也不高興!這就是憤怒嗎?

  在說著的同時,房間又恢復成原先純白的光景,瀨名泉無視機器人的抗議,自顧自說道:「啊、過了。」

  「唔——!」月永レオ還是氣鼓鼓的。

  多少感到一點責任的他走向對方,「別生氣了。」

  「要我不生氣的話,」月永レオ伸出手,「想和瀨名握手!」

  「……和我握手是以秒計價的。」

  儘管瀨名泉雖然這麼說著,還是伸出了手握住了對方,在接觸的瞬間,他在月永レオ的手心中摸到了熟悉的事物——

  是那蟑●的模型

  「……月永レオ——!」瀨名泉抓住月永レオ的衣襟,試圖將那個模型塞到對方的嘴裡,「受死吧——!」

  「哇哈哈哈!月永レオ大叫出聲的時候笑起來並且迅速地逃到門口

  該去下一個房間了吧!瀨名!

  「先給我揍一頓!

 

  像是早有預謀一般,月永レオ流暢地逃入了下一個房間,依舊是純白的擺設與大型招牌,上頭寫著「為了你,我可以忍受」。

  瀨名泉打開了再次發光的說明書,目錄多了第六頁:哀。

  「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哀』的製作方法!」

  「在插入晶片的狀態下,來敘述『離別』吧。這樣就能做出『哀』了。」

  在兩行字的下方,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小字:雖然已經習慣悲傷了,但也還是有不習慣的事情

  他抬起頭便見到房間變了,與純白天壤之別的夜色籠罩而下,瀨名泉聽見了水聲,便發現自己正在流淌的河川旁,不遠處有著明亮的光點,光點漸漸接近,才發現那些火光的正體是一盞盞順流而下的水燈。

  「總覺得順序錯了……」瀨名泉低喃。

  「什麼順序?」

  「雖然我知道是按照喜、怒、哀、樂依序給予你資訊,但總覺得不太對。」

  月永レオ歪著頭:「怎麼說?」

  「如果是誕生一個『人』的話,哀應該要是第一個才對。」

  「什麼意思?」

  「……沒有人不是在嚎啕大哭中降生於世的,就算是英雄與救世主也無法避免。」

  「這樣啊,瀨名也是嗎?」

  「是啊、無論任何人都是。」

  「咦?好不公平啊,我都還沒看到瀨名哭的樣子,真是好奇。」

  「這有什麼公平不公平啊。」瀨名泉頓了頓,看見月永レオ好奇地想要去抓住一個燈籠但沒能搆後,他問道:「你知道這幅場景的含義嗎?」

  「瀨名知道嗎?不要小看我,機器人是無所不知的喔!月永レオ自滿地說道

  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你不了解你能解析「離別」的含義,但無法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吧。」

  「和『哀傷』有關嗎?我不明白就由瀨名來告訴我吧!

  「……用哀傷可能還太淺薄了,每一盞燈都代表一場天人永隔,我覺得應該稱之為哀慟吧。」他歛下眼,「就好比等等我走出去,被突然衝出來的機器人殺了,那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就算世界上有其他人叫做瀨名泉,那个人也不是我,也不是你的使用者。」

  月永レオ愣了愣,然後笑了

  這是不可能的。」機器人堅定地說道:「我會保護瀨名的。」

  「那、假如你在保護我的時候犧牲了也是同樣的。」

  那是被稱為『悲傷』的事嗎?月永レオ反問道,總覺得聽起來應該是幸福的事才對吧!

  瀨名泉捏住了對方的臉頰,把機器人的嘴弄成了O字他無視對方哇哇抗議,逕自說道:「那對我而言是悲傷的事一點都不幸福!」

  月永レオ發出含糊的聲音,聽上去是在問「為什麼」。

  你能想像嗎?我變成了這河道上的一盞燈,順著水流而下,在遙不可及的盡頭獨自熄滅,然後就沒了,摸不到也看不見,你能理解這樣的感覺嗎……假如你犧牲了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月永レオ定定凝視著他,模糊不清地說道:瀨名會哭嗎?

  「……不會。」瀨名泉淡然地說道,總算放開對方。

  「咦?為什麼?瀨名好冷血!」

  心跳得有點快。

  除了胸口的悸動之外,一併感受到了咽喉深處傳來的乾澀,但他清楚自己渴求的分明是水以外的事物。

  「……我不會為笨蛋機器人擅自犧牲哭泣的。」

  「說人笨蛋的才是笨蛋!」

  「我說月永啊,」他打斷對方的抗議,問道:「你難道不想出去外面看看嗎?你明明有『渴望什麼』的系統吧?」

  「我沒有去過,雖然有資料但無法獲得認知。」機器人眨了眨眼,「是和這幾個房間很相像的地方嗎?」

  「差多了,這裡充其量不過是拙劣的模仿。」

  「咦……那跟我挺像的,畢竟我也是『失敗作』嘛。」

  以理所當然口吻敘述的話語,不知為何令他湧現一股怒火。

  帶著連自己都不甚明瞭的怒氣,瀨名泉吼道:「你該不會覺得,既然是『失敗作』,那麼報廢也沒關係、為了保護我犧牲自己也沒關係吧?別開玩笑了,這樣我才不會覺得高興。」

  月永レオ背對他蹲下身,指尖拂過流經的水燈,瀨名泉隱隱約約看見毛筆寫了幾個黑字,他看不見對方的神情,只聽見月永レオ平靜的嗓音說道:「但無論是我或者一般人類,大家都會『報廢』或者『死亡』的啊——這樣的話,還不如為了保護瀨名而報廢要好點。

  「……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傢伙。」

  「什麼啊!我可是最新型機器人喔……雖然是失敗作,但一點也不笨的!」月永レオ抗議著。

  「……明明就很笨,你報廢了的話,就只是這裡的一盞水燈而已,資訊也好記憶也好,展露笑容的方法也好,都不復存在了。」

  月永レオ回過頭看他,「真的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嗎?」

  「你該不會要說『回爐重造』就是一個新的月永レオ了吧?」

  「這種事就算是我也明白的!就算機型都叫『月永レオ』,但編號是完全不同的!」機器人頓了頓,說道:「不過原來是會讓瀨名露出這種表情的事情嗎?」

  瀨名泉並不清楚自己展露出了什麼神情,只見月永レオ移開目光,看向河流中明明滅滅的燈似乎在思考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僅是將垂下來的橙色絲撩到耳後,並且露出了有些悲傷的笑容。

  而瀨名泉只是平靜地說。

  「……雖然不知道你眼中的我是什麼樣子,但如果是『死亡』的話,肯定是遠比這個表情更加令人痛苦的存在。」

  聞言,月永レオ怔了一瞬,爾後再次抬起頭來,向著他揚起笑容。

  果然是很悲傷的事啊,我不喜歡,感覺妄想都要消失了!

  「……你不喜歡就太好了。」

  微微發光後,房間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我有點好奇。」瀨名泉忍不住問:「你說妄想都要消失,機器人的妄想是什麼?

  「瀨名是人類吧?」在他嗯了一聲之後,機器人大笑著說:「那種事就由人類的妄想來想像看看吧!哇哈哈哈!

 

  瀨名要過來這邊吧?快點快點!」月永レオ逕自打開了下一個房間的門,站在門前不斷催促。

  別催啊,我的速度沒你快!」瀨名泉一面小跑步一面說道:「月永你的性格真的和剛剛啟動時完全不一樣了啊?

  「是嗎?可能是瀨名在身邊的關係吧,學到了好多新東西,機器人也是會進化的!」機器人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插著雙手說道。

  「還『是嗎』……難道你自己沒感覺出來嗎?」

  「那麼說的話、月永レオ想了想,好像變得充實了一點!瀨名也喜歡這樣的我吧?」

  「……不要廢話了,我們進房間吧。」一面沒好氣地說著,瀨名泉將對方推進房間中。

  與前三個房間相同,是純白的空間以及立於中央的招牌,上頭寫著「我想見到你的笑容」。

  簡直像是月永レオ會掛在嘴邊的話語似的。瀨名泉淡漠地想著,並且取出了說明書。

  第七頁:樂。

  「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樂』的製作方法!」

  「在插入晶片的狀態下,『好好享受遊玩』吧。這樣就能製作出『樂』了。」

  書頁邊緣歪歪斜斜地寫著「快樂的回憶是一生的東西。只要懷抱著它,一定就沒關係了。」

  房間第四度改變了,回過神來便發現彼此佇立於某個廣場的中心,萬里無雲的晴空令瀨名泉幾乎睜不開眼,川流不息的人們帶著燦爛笑容經過,瀨名泉的目光順著人們前行軌跡追去,發現此刻是置身擁有各式各樣喧鬧設施的遊樂園。

  恐怕與最初在貓咪咖啡廳相同,就算與人們接觸也不會獲得回應。瀨名泉將手放在額頭上試圖擋住豔陽,「這個陽光是真的還假的,會不會曬傷啊?」

  這麼起來瀨名的皮膚很白呢月永レオ湊到他旁邊,「像童話的白雪公主一樣

  全然無法令人高興的稱讚,「不要把男人形容成白雪公主啊製造你的人現代日文怎麼回事……算了,比起這個,你有遊樂園的知識嗎?」

  不要小看我啊!月永レオ叉腰說道

  那你對哪種遊樂器材有興趣?

  感覺都很有意思的樣子,這就是人類的世界嗎?能夠激發我的妄想!」月永レオ咧開笑:「這裡就有『快樂』嗎?

  無異於沒有回答的回答。瀨名泉思考了一會兒,「月永你怕高嗎?」

  「什麼意思?」

  他沒回答,僅是伸出手平靜地指向遠方正緩緩旋轉的摩天輪。

  瀨名喜歡那個嗎?那就去那裏吧!」月永レオ拉住了瀨名泉的手,朝那個方向跑去。

  哇、等等,不要拉我!喂!」瀨名泉的抗議完全被無視,只能被對方拖著跑。

  向是為了迎接兩人,並未等候多久便乘上了摩天輪,月永レオ在身後推著他,兩人擠進了可容納四人的包廂中。

  摩天輪緩緩上升,月永レオ興奮地貼著玻璃俯瞰大地,「瀨名你看!遊樂園變得好小!」

  瀨名泉看著對方興高采烈的模樣,說道:「你雖然有知識,但實際坐上來還是不同的吧。」

  不同?」月永レオ困惑地反問:「是說現在我心情高漲的感覺嗎?

  我一直很困惑,你有心跳嗎?」他總算問出始終介懷的事情,一面探向對方的胸口,「能感覺喜悅悲傷興奮,那應該是有心臟的?

  然後左胸膛平靜無波,昭示著那處根本沒有人類應有的生命中樞。

  「……遲早會有的。」

  瀨名泉輕聲說道,他越過了對方的背影,看見了車廂外不知何時已是晚霞壟罩的大地,赤紅色的光芒映照於遊樂園,像是置身於幻想的國度——雖然此刻確實無異於魔法。

  儘管清楚正如前面三個房間,這個地方隨時會恢復成純白而一無所有的場所,但瀨名泉有些渴望這個景象得以化為永恆。

  這或許是自己始終企盼的事物。

  不是作為模特兒向鏡頭擺出一個又一個的營業笑容、不是日出到日落按照既定排程輪轉。

  無趣的每一天。一成不變平靜無波的日常。就像地鐵的提示音、車窗的倒影不曾改變

  總覺得無意之間缺失了某些事物,是身邊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如此微渺的空洞感始終存在於心中的角落。

  但自己明明沒有缺失任何東西。

  唯有當他佇足、並且抬起頭仰望被夕暉染紅的整座火海似的廣袤蒼穹時,才聽見心臟發出的激烈鼓譟,唯有這個時候,感覺胸中的空洞稍微被填補了。

  彷彿只有這一瞬自己才是切實活著的。

  彷彿自己一直期待著打破日常的新奇事物。

  瀨名泉的目光移向了距離自己僅僅一公尺的少年,夕陽色的髮絲、以及被相同色彩光輝映射得閃閃發亮的雙眸,須臾之間他意識到了。

  答案就在這裡也說不定。

  ——或許自己始終等待著與月永レオ相遇的時刻。

  摩天輪停止了。

  「『快樂就是這樣的東西嗎?」月永レオ先一步跳出了車廂,轉過身向瀨名泉敞開雙臂,咧開燦爛的笑容,「和瀨名在一起的心情就是快樂嗎?

  瀨名泉緩慢地跟在對方身後,回過頭看了一眼摩天輪——站在正下方才會察覺,原來摩天輪是如此巨大的設施,「……嗯、或許是吧。」

  那快樂也太簡單了吧!只要能和瀨名在一起就行了嘛!」月永レオ像是察覺了真理般興奮。

  聞言,他沒好氣地說道:「你的想法也太簡單了吧,世界上還有很多快樂的事情,別這麼輕易下定論。」

  「比如呢?」月永レオ湊到他身邊,拉起瀨名泉的手,「告訴我吧,瀨名。

  明明外貌是與自己相去無幾的年紀,卻天真得如同孩童一般,號稱擁有大量知識,卻什麼也不知道。

  何其失敗的人工智慧——何其純粹的「人類」。

  瀨名泉任對方拉著並未掙脫,只是垂下了眼,「……比如,出去外面看看真實的天空,陽光燦爛也好、雨日也好、夕陽也好、雪日也好滿天星斗也好,你肯定都會喜歡的。或者去摸摸看真正的貓,雖然野貓很兇悍會抓人而且不只貓,狗也很可愛,『生物』是和你的資料庫中截然不同的存在……或者見見世界上其他人,雖然我不怎麼喜歡和他人交流,但你的話肯定得以從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們的相處中獲得快樂吧。」他終於不再避諱對方的目光,凝視著翠綠色的雙眸,「所謂快樂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多得你的資料庫肯定也乘載不了的程度。」

  「……這樣嗎?」月永レオ瞠目結舌地看瀨名泉說了一大串話,爾後浮現了笑容:聽起來真好啊,瀨名的語言真漂亮。

  「只是單純的表述而已。」

  機器人依舊握著他的手,「……嗯!如果能和瀨名一起出去的話,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快樂的事情吧!

  咽喉深處湧上了苦澀的滋味。

  瀨名泉說不清此刻於心口泛開的是何種情緒,只是微笑著說道:「嗯,一起出去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變回了原本的模樣,而當兩人踏出房間時,發現外頭已然徹底改變,只留下了正中的門以及拱形的入口,原本是其他扇門的位置變成了放滿了書籍的書櫃。

  明明並不是進入新的房間,冊子卻又發光了。

  第八頁:愛

  「初學者也能做到!不會失敗的『愛』製作方法!」

  「現在型態已經完成了!如果想要添加的話,就以插入紀錄晶片的狀態下『傳達給他愛』吧。這樣一來,『愛』就完成了。但是,無論蛇畫得多麼出色,但添上腿的話就沒用了。」

  「喂、瀨名,愛是畫蛇添足嗎?」月永レオ在他準備查看書櫃時困惑地問道。

  「不是,至少我覺得不是……雖然由我來說很奇怪,但沒有愛的話喜怒哀樂就失去意義了吧。」

  聽見他的回答,對方笑了:「我想也是,果然瀨名和我心意相通!」

  「不要用這種奇怪的說法,製造你的人現代日語能力真的有待加強……」瀨名泉一面吐槽著,一面看向書架,彷彿是特意為了讓兩人閱覽,兩本書攤開展示在書櫃的一格。

  他看見第一本書的書頁上寫著【機器人三原則】,想著該不會是月永レオ性能的詳細介紹,向下看卻是全然無關的科幻設定:

  科幻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中所提出的,機器人應遵循的原則由以對人類的安全性、服從命令、自我防衛為目的的三個原則構成。

  第一條: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看到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

  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這條命令與第一條相矛盾。

  第三條: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除非這種保護與以上兩條相矛盾。

  書頁空白處歪歪斜斜寫著:「對於機器人來說,幸福到底是什麼呢。是像人一樣與人類一起生活嗎?還是正確地完成自己被製作時所賦予的使命呢?但機器人根本就沒有心,即使這樣考慮,也毫無意義。」

  「幸福……」瀨名泉輕聲復述這個詞彙。

  「怎麼了瀨名?」翻出一本繪本看得不亦樂乎的月永レオ問道。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蠢而已。」他淡然說道:「人類都搞不清楚自己的幸福了,還要操心到電腦的幸福嗎?」

  機器人顯然沒懂,歪著頭追問:「什麼意思?」

  瀨名泉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偶爾沒有心的話可能也不是壞事。」

  這樣便不會感到空虛了。

  假如沒有心的話,也不會在左胸口出現空洞了。

  瀨名泉漠然地思索著,一面順手翻到了下一頁,只見一張廣告紙夾在後方。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的代表著作《存在與時間》的徹底解說!20世紀最好的哲學書就在你的手邊——人類通過意識到自身的死亡,因而成為人類

  他闔上書本,由頂至底都沒能在書架找到《存在與時間》,索性放棄去看另一本攤開的書。

  「所謂喜怒哀樂,就是喜悅、憤怒、悲傷、快樂等人類會產生的情感。

  五情為喜、怒、哀、樂、怨五種,七情則是喜、怒、哀、樂、愛、惡、欲七種。

  愛也有各式各樣的形態親子手足等感情相合仰慕對方的愛戀和情感喜歡某些事物因而重視和珍惜超越了個人的感情,只是祈求對方的幸福的溫柔之心……這些都是應該被認可的愛的形式。」

  完全不明白展示的意義何在,甚至無法理解兩本書之間的共通性。

  瀨名泉放下書本,「算了,沒什麼好看的。我們走吧。」

  「要走了嗎?」月レオ走到門前卻並未立刻將手放上去,有些猶豫地看向他。

  怎麼了?」

  「沒什麼果然瀨名是要出去的啊。」機器人笑著說道:「我只有開一次的許可喔!

  對方的說法不知為何令他有點不爽,瀨名泉否定道:「你說錯了,我是要和你一起出去。」

  月永レオ握住了他的右手,將自身的右手放在凹槽中,這一瞬間瀨名泉忽然脫口而出:「只有一次許可是……」

  門被打開了,而對方並沒有回答他。

  總歸大概也沒有回答的權限。瀨名泉安慰自己。

  門扉的另一頭是一條又暗又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通道,如同黑洞般深不可測、連一星半點的光也無法照進去,瀨名泉感到有股冷意由下而上,恐懼束縛著他的腳步,使他動彈不得。

  「走吧。」

  灑落在耳際的是月永レオ帶著笑意的嗓音,瀨名泉回過頭去,恰巧迎上了對方的翠綠雙眼,右手被握得更緊了,彷彿秘而不宣的沉默誓言,「出去吧,瀨名!」

  他深深吸了口氣,「嗯、一起出去吧。」

  月永レオ似乎全然沒有障礙、或許是機器人天生不具備「恐懼」的情緒只見月永レオ直視著前方,筆直地邁開雙足往前走去,瀨名泉什麼也看不見、完全不清楚究竟有什麼在等待自己,只知道在一片黑暗中被交握的掌心牽引著向前,他感受到了對方掌心的溫度,以及微微跳動著的脈搏——就像人類一樣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月永、你……有脈搏?」

  回應他的是十指交扣時掌心傳來的溫暖,「哇哈哈哈只是這種小事而已瀨名很吃驚嗎?

  「因為明明直到剛剛還沒有心跳的啊,當然會吃驚啊?」瀨名泉看不見對方,只能向著隱約的位置問道:「你變成人類了嗎?」

  「因為瀨名賦予了我心臟啊不知道月永レオ露出什麼表情,只聽見對方理所當然地說道

  一片闃寂之中,唯有彼此的足音以及雙倍的心跳聲被放大了。

  瀨名泉彷彿同時被剝奪了視覺與聽覺,若非月永レオ牽引著自己,他必然會被深不可測的黑與沉靜吞噬的。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瀨名泉聽見似乎隱隱約約傳來了人聲。

  「有人在說話嗎……?」

  當他困惑地開口問道,便感受到身旁的月永レオ微微一顫。

  「月永……?」

  還來不及詢問對方的異常,瀨名泉便聽清了人聲。

  ——你說謊。其實害怕吧?其實很憎恨吧?

  多個人聲,像是在道旁包夾著月永レオ與瀨名泉一般,帶著笑意、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此起彼落地吐露詛咒的話語。

  ——要是不知道就好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你無法保護人類!

  兩旁出現了微光,瀨名泉模糊地辨認出彼此似乎置身於工廠上方的通道,向著兩旁下方望去,均是不停運轉的重型機械,在樞紐帶上不斷滾動的是頭身手足等屬於人類的零件,機械忙著將零件送到最後端,將每個部位焊接在一起,組合後的完成品接連躍下,秩序地於工廠一角排成一列,每一位都是橙髮綠眼、與月永レオ全然相同的人偶。

  這一刻他終於察覺,憎恨的話語來自與月永レオ全然相同的嗓音,即使他看不見,也深信那些列隊的機器人必然開闔著雙唇,試圖以毒藥般的言詞蠱惑他們。

  沒來由的,瀨名泉確信緊繫著自己掌心的那人,必然是恐懼著他看見這般景象。

  他想說有什麼好怕的,早就見識過了對方比此刻更貼近無機物的時刻。

  月永レオ會笑,而在下方排列的人偶們沒有任何表情。

  你和他們不一樣。」瀨名泉更用力地握緊對方的手,並輕聲說道:「你有心臟,你有喜怒哀樂,你是人類。」

  「沒錯,」他聽見月永レオ短促地笑了,「瀨名真是溫柔啊……」

  怨恨的嗓音漸漸遠去。驀地,月永レオ停下了腳步,瀨名泉尚未反應過來,須臾之間他的視界也變得一片敞亮

  頭頂降下了強光,並非工廠的人造光源,而是令人感受到溫暖的陽光。

  是四面都被20米以上的磚牆包圍的空間。瀨名泉仰起頭發現置身於蔚藍蒼穹壟罩下的燦爛晴日;而地面是濕潤的土壤,漫佈著前所未見的奇花異草——是一片美麗樸素、與機器人工廠格格不入的草原。

  「咦?」出於警戒,瀨名泉並未鬆開對方的手,只是問道:「這裡是……?」

  月永レオ轉過來,向他咧開晴空般燦開的笑,「這裡就是最後了。

  如此說著的月永雷毆依舊緊繫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於此同時瀨名泉發現說明書又發光了,他有些艱難地單手取出說明書,發現封面產生了變化,「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的做法」中間缺漏的字填補了。

  ——「初學者也能完成!不會失敗的『鑰匙』的做法」

  第九頁:鑰匙

  「你做得很好喔,就快要完成了。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用你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吧,說句晚安。這樣鑰匙就做完了。」

  瀨名泉幾乎是剎那之間便明白了——輕快的說明文字中所包含的可怕意義。

  幾乎凍入骨髓的冷意湧上心頭,他還來不及質問對方,便被月永レオ牽著向前,「月永、」「跟我來!」

  月永レオ中斷瀨名泉的話語,像是一無所知地拉著的手,某處反射著光線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扇雙向開啟的玻璃門,門有著一個人能夠站著進入的空間內部用混凝土做成,還有堆著一些煤灰,下方有軌道,但並沒有搭配軌道的推車。

  瀨名泉怔怔地望著那玻璃打造的空間,輕聲說道:「……把這裡稱作『最後』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啊,那個啊。月永レオ揚起了笑容,那是我誕生的理由

  「什麼意思?」

  「雖然人類沒有誕生的理由和目的,但我們還是有的喔。我從誕生之初,就是為了在這裏死去,僅此而已」月永レオ以閒談的口吻說道:「很無聊吧——但是就是這樣!這個世界上充滿了無聊的事!和妄想不同,這就是現實!

   啊?你在說什麼鬼話?」瀨名泉大聲否定了對方,像是這樣就能否定自己的猜測,「不可能的吧?一定有其他辦法才對。」

  瀨名知道這是什麼嗎?」月永レオ指著那玻璃的空間,笑著出題。

  「……那是什麼?

  「哼哼,果然是我比較博學吧。」機器人得意地雙手插腰,一臉炫耀似的說道:「這是火葬爐——只要把我燒掉,瀨名就能拿到出去的鑰匙了。」

  明明述說著自身的毀滅,月永レオ卻依舊笑著。

  那無所謂性命的笑容令他看了怒從心起。

  瀨名泉握住了對方的雙肩,吼道:「你以為我聽了之後會笑著說這樣啊太好了嗎?別扯了我不想要依靠犧牲你而出去啊!」

  「但是瀨名想要出去吧」被抓著的月永レオ並未掙脫,只是伸手觸碰的臉頰,笑著說道:瀨名果然是美人,就那麼待在這裡太可惜了應該讓全世界都能看到才行

  「……你有聽懂我在說什麼嗎?」

  瀨名泉近乎絕望地問道。

  「有啊,我只是在說『所以瀨名必須出去』而已。」

  「為什麼要把這種事說得這麼理所當然?」瀨名泉全然無法理解,「一定還有其他方法的吧?你不是也想要一起出去的嗎?」

  「……那個啊、是我騙了瀨名。」月永レオ笑道:「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能讓我出去的方法,我們一起踏出這座工廠的未來,並不存在。

  為什麼面對這樣的絕路還笑得出來呢?

  因為是機器人,只能遵從被賦予的使命?

  因為不明白「生」與「死」?因為不懂得疼痛與畏懼?

  ——可月永レオ有心跳、有體溫,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在他眼中月永レオ都是不折不扣的人,是遠比自己更加純粹的「人」。

  他不能、也不願犧牲人類只為了謀求自己的生路。

  何況這個人還是他等待了許久的月永レオ

  「我是你的使用者,你要聽我的話才對吧不准為我犧牲,聽見了沒?」瀨名泉不顧一切地說著:「求求你了,月永……れおくん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啊」月永レオ依舊輕撫著他的臉頰,「雖然悲傷的瀨名也很漂亮,但我果然還是最喜歡笑著的瀨名了

  「你讓我怎麼笑得出來啊笨蛋!」

  被他喝斥的對方只是笑著,猶如吟唱似的說道:「沒關係的,因為是為了瀨名而死,所以我很幸福喔——或者說,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吧!

  「住口,我一點都不幸福!」瀨名泉猛然中斷對方的陳述:「為什麼啊,你才醒來沒多久吧?這很不合理啊!」

  「哇哈哈哈,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不合理的事情組成的!瀨名也知道這種事吧!

  「れおくん——

  拜託了跟我說晚安吧,瀨名。」

  「我拒絕……我不想為了自己犧牲你。」

  「瀨名做很好,所以沒問題的、沒問題的——我一定能夠很舒服地入睡」月永レオ如同安慰鬧脾氣的孩子般耐心地笑道:「不出去的話,瀨名也沒辦法生存下去啊

  「你怎麼知道呢,就讓我待在這裡吧、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所以……求求你了,れおくん。」瀨名泉雙手緊握著月永レオ的手,緩緩跪倒在地,不要讓我說出那麼殘酷的話語……

  僅僅只認識一日。

  充其量只是偶然擁有了偽造的人心的機器人。

  但於瀨名泉而言,這短短的旅程便足以喚作無可取代的奇蹟。

  「沒關係的,瀨名所說的話語一直都很漂亮……並不殘酷,是非常溫柔的,愛的話語在這樣的祝福下,我能夠前往妄想的盡頭吧——永無鄉——之類的!雖然沒有瀨名,可能會有點寂寞。」

  瀨名泉咬了咬牙,「那你怎麼知道我出去沒有某個笨蛋機器人就不會寂寞呢不要擅自為我決定啊!超煩人的!」

  像是等待了許久終於盼得期望的話語,月永レオ滿懷喜悅地笑著說道:「那瀨名把我的『心』帶到外面吧我也想看看瀨名活著的世界喔!」

  「……什麼意思?」

  「鑰匙就是我的『心』把它帶出去,盡情使用吧!

  帶著連自己都不甚明瞭的衝動,瀨名泉猛然伸出手抱住了對方,咬著牙問道:盡情使用什麼的……說得好像你在外面能有意識似的如果你不能和我一起見到外面世界的話有什麼意義嗎?」

  儘管月永レオ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卻仍舊伸手回瀨名泉瀨名的體溫真溫暖啊我果然最喜歡人類了

  瀨名泉感受著對方胸口傳來的鼓動,輕聲說道:「……你有體溫啊,你知道嗎れおくん明明也是人類

  「……如果我是人類的話,一定會用盡力氣跑來與瀨名相遇吧月永レオ並未回答,僅是自顧自地說道:說不定外面的世界也有同樣的我存在喔——哇哈哈哈我的妄想是那麼說的!

  「那我們已經相遇了啊,我不需要其他人的存在了,唯有你是我說了早安所喚醒的名為月永レオ的人類……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月永レオ安慰地輕拍著他,「但是我想要瀨名能夠回到外面的世界,對我說『晚安』吧,這是唯一的方法了我就是為了與你相遇、與你告別而誕生的——聽起來好像沒那麼無聊了,不錯嘛,我喜歡這種說法

  為了與自己相遇、為了與自己告別而誕生的「人」。

  最初無機質的神情與對白也好、觸及小貓而展露的笑容也好、感受到的憤怒也好、呼喚自己「瀨名」也好、微笑著說出不喜歡悲傷也好、敞開雙臂以全身展現著快樂也好、緊繫著他的手的溫暖也好——

  全都是為了迎接終焉的這一刻。

  「……れおくん現在和剛醒來時不一樣,所以一定懂得什麼是『悲傷』吧。

  「就是瀨名現在的心情嗎?」

  「不只、除了為你的決定悲傷以外,還有憤怒。」瀨名泉緊緊抱著對方,咬著牙說道:「我很生氣你竟然一直將我蒙在鼓裡、生氣你背棄了我們一起出去外面的約定。」

  「……嗯!如果是我的話,大概也會很生氣吧。」

  「但是,除此之外……」

  恐怕、在心底的最深處,有那麼一絲絲連自己也不願承認的、令人為其存在而感到恐懼的微渺喜悅。

  這無趣至極、往復輪迴的枯燥人生中,有那麼一個人願意為了自己獻出一切。

  有那麼一個人得以填補自己的所有空洞。

  有那麼一個人他願意不顧一切地抱緊對方。

  「……來說說話吧。」瀨名泉聽見自己沙啞著說道:「在說晚安之前,來聊聊天吧。」

  「我的一切瀨名不是都知道了嗎?反而是我還不知道關於瀨名的事情。」

  「那麼、我是瀨名泉,17歲,職業是模特兒,擁有價值一億的臉。」

  咽喉深處很痛。

  每說一個字都感到猶如灼燒般熾熱的痛楚,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述說。

  「沒有兄弟姊妹,喜歡吃的東西是炸蝦,討厭炎熱的地方,是一個喜歡玩弄後輩的惡劣前輩。」

  那我應該那麼回答吧!我是月永レオ!剛誕生不到一天,是瀨名的機器人!

  瀨名泉的雙足一軟、儘管依舊抱著對方,卻拉著月永レオ雙雙跪倒在地,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願鬆手。

  「我曾經的願望是成為國際知名的模特兒,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我想和れおくん相遇,想和你一起體驗外面的世界

  「那就太好了我能夠幫助瀨名實現以前的願望——現在至少也實現了一半月永レオ笑著說道:「怎麼辦,不能再變得比這以上更加幸福了啊

  瀨名泉終於忍不住眼眶的灼熱一面緩緩淌下淚水,他輕聲說道,「……就算我想笑著跟你道晚安也做不到了啊,笨蛋。」

  月永レオ露出了有些慌亂的表情,手忙腳亂地捧起瀨名泉的臉:別哭啊,瀨名!」

  「才沒有哭!」

  「我把你弄哭了嗎?抱歉……」對方無視他拙劣的掩飾,只是凝視著瀨名泉的眼睛,……但從最初就想說了瀨名的眼睛真漂亮啊,就像藍寶石一樣——就算哭泣的時候也是閃閃發亮的,真的非常美麗。」

  「笨蛋。」瀨名泉揚起帶著淚水的笑容,你應該這麼說才對--我的眼睛比藍寶石好看多了,這可是價值一億的笑容喔

  他笑著說了

  「月永レオ……れおくん,晚安

  對方同樣笑了,彷彿聽見無可替代的甜蜜話語,展露了心滿意足的笑顏。

  月永レオ放開瀨名泉並且後退一步,走進了火葬爐中,只見玻璃門自動關閉,隔絕了內外的兩人。

  相隔著剔透的玻璃,機器人笑著說道:「晚安,瀨名。」

  他只是怔怔望著對方,任由淚水隨著殘酷的晚安而淌下。

  「最喜歡你了。」月永レオ直視著他,猶如不見任何陰霾的萬里晴空那般燦爛地笑道:「這句話果然還是想自己說出口!」

  他咬緊了牙,什麼也說不出來。

  明明能將對方的告白歸於機器人的程序認定了主人、明明能說服自己不過是因為他是對方第一個遇見的人類……但瀨名泉做不到,紀錄情感的核心是什麼他都不在乎,牽著自己的掌心之下是線路與鐵管也無所謂,於瀨名泉而言他所感受到的便是愛、便是名為月永レオ的人類贈予自己的毫無保留的愛。

  而為了這份愛,對方甚至義無反顧地走向崩毀。

  「……雖然只度過了短短的一日,但、」瀨名泉掙扎著開口,無論是咽喉或者心口都猶如被火焰炙烤般劇痛,單是發出聲音便竭盡全力,「……我很幸福,能和れおくん相遇,能和れおくん經歷這一切的我很幸福。」

  月永レオ一瞬間有些怔然,緊接著向他展露笑容。

  「我也是、能被瀨名喚醒,能被瀨名賦予感情,是至高無上的幸福!所以我最喜歡瀨名了!」

  瀨名泉的雙手附上了阻隔彼此的玻璃門,「……我也是,れおくん,我也——」

  他並未來得及說完。

  剎那間巨大的機器轟鳴聲響了起來,火焰瞬間吞噬了月永レオ以及仍未褪去的笑容,燒焦的惡臭氣味撲鼻而來

  儘管感到反胃、儘管淚水模糊了視界,但瀨名泉仍舊佇立於玻璃屋前緊緊盯著火焰

  終於月永レオ像是是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一般蹲了下去,縱使對方咬緊牙極力忍耐著,但是依然漏出了細小卻滿溢痛楚的呻吟聲

  瀨名泉忍不住了,想也不想地大力砸著玻璃門,甚至試圖以身體撞開隔絕彼此的透明固體——「沒關係的、瀨名……」月永レオ虛弱地笑道:「沒問題的、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好燙、

  不用忍耐也沒關係吧笨蛋!」

  為什麼要忍耐呢?

  為了使命?為了對使用者的責任感?為了拯救誤入其中的普通人類?還是為了微不足道的、人造的「愛」?

  自己為對方穿上的衣服燒焦掉落,曾經觸碰過的屬於機器人的身體正在逐漸融化,落在地上成為了黑色的泥濘

   月永レオ伸出手來,似乎是想要觸碰瀨名泉敲打在玻璃門上的手,但卻無法穿過玻璃、甚至無法觸及他指尖所在的位置在這一端的他無法感受半分滾燙的熱度,明明是通透澄明的玻璃,卻被構築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瀨名。」月永レオ抬起頭來,勉強露出了笑容,太好了,瀨名。

  「笨蛋!一點都不好!」

  「沒關係的。

  瀨名泉用力壓著玻璃,寄望至少能與對方接近一些、即便是微渺的距離也企盼能夠縮短,「怎麼可能沒有關係啊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最後,火舌與烏黑的濃煙完全覆蓋了玻璃,什麼都看不見了。

  明明是自己喚醒了對方、授予了他姓名,喜悅、憤怒、悲傷、快樂,全都告訴了一無所知的機器人——而今用自己的雙手,將那個知曉了感情的可悲人造物活生生地燒毀了。

  不對、並不是「燒毀」如此輕描淡寫的詞彙。

  瀨名泉分明是親手殺死了名為月永レオ的人類。

  當隆隆燃燒的火焰轟鳴聲停歇後,玻璃門自動開啟了。

  一顆蒼翠色的玻璃球滾落到瀨名泉面前,失去了原有光輝的瞳孔,映出了黯淡的身影。除此之外,燒焦的機器人的殘骸也仍然留在玻璃屋內,機器人頭部大部分都沒被燃燒殆盡,露出了灰色的骨骸,就那麼靜靜地躺在灰燼之中——那裡瀨名泉看見了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光。

  他蹲下身,赤手翻著灰燼,屬於月永レオ的遺骸仍舊是滾燙的、殘留著火焰的溫度,瀨名泉無視自己的雙手被火星灼傷、傳來了陣陣疼痛——稱不上贖罪或者祭奠,不過是微渺的自我滿足罷了。

  最終,他總算翻出了那個發光的物體,是一把鑰匙。

  是一把小鑰匙,即便被灰燼鎖埋沒卻依舊擁有光芒,簡直像是機器體內不可能存在的、獨屬於生命的光輝。

  瀨名泉握住鑰匙的瞬間,說明書再一次發光了。

  第十頁:給瀨名

  瀨名泉顫抖著手翻到了該頁數,看見了來自化為灰燼的機器人的留言。

  「雖然我只是一個失敗品,但是瀨名依然非常重視我,謝謝啦。

  這裡開始,不要回頭看,不要猶豫,一直往過來的路跑,跑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房間為止。

  說過了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瀨名的。你一定要相信我說的話!畢竟我最喜歡瀨名了!

  所以現在,跑吧,瀨名!

月永レオ

  瀨名泉撿起了玻璃球,拭去淚水,他抬起頭,看著人工創造的草原與蔚藍晴空,是遠較獲得心的機器人更加虛假的樂園。

  接著,他帶著鑰匙與說明書,向著來時的路邁開雙足狂奔。

  月永レオ領著他過來時的門扉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厚實的磚牆立在草原盡頭,除此之外別無出路,再跑下去就要狠狠撞上之類的念頭只在瀨名泉心中浮現一秒,緊接著便被月永レオ留在說明書上的字跡取代。

  ——跑吧,瀨名!

  既然是對方贈與自己最後的話語,那麼他不惜一切也要向前邁進。

  身體並未受到衝擊,而是順利地穿越了磚塊——那是一條過道彼此到達草原之前,所經過的同樣的道路。

  雖然一片漆黑,但是在瀨名泉踏入的下一個瞬間,手心緊握的鑰匙忽地綻放出明亮的光芒,光亮蔓延擴散開來,來時的長廊被照耀得宛如白晝敞亮

  左右首下方和來時相同,能看見在與最初的房間相似的工廠裏,機械人偶正在被不斷的製造著,瀨名泉同時也注意到,輸送帶上方都是外形和月永レオ完全相同的機器人。

  與此同時,從後面傳來嘩啦嘩啦的聲音。

  ——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這麼痛苦的話,心什麼的根本不需要知道!

  伴隨著詛咒的話語,無數的機器手臂向著他襲來,像是那些「月永レオ」意圖將瀨名泉拖向名為製造作業的地獄,他穿過無數掌心光芒的指引下繼續奔跑,長廊盡頭的漆黑的門扉緊緊關閉,但是當瀨名泉靠近時,門自動開啟了。

  是間被書櫃環繞的房間立著原先分別放置在各個房間的四個招牌即便到達了這個房間,通往的門扉也並未閉合,追逐在後的腳步聲仍不停逼近。

   就算不仔細看,招牌上的字也能映入瀨名泉的視野,與先前不同的是招牌反著將背面朝向,上書寫著仿佛控訴一般的大字。

  ——都是你的錯!只要自己好就行了嗎?人類果然總是自私自利的!

  ——好可怕!人類、居然會發生那麼悲慘的事!

  ——都是你的錯!憎恨人類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只是想和你一起活下去而已、只是這樣而已!

  明明只是文字,瀨名泉卻從中無端聽見了月永レオ的嗓音如此控訴。

  他咬著牙,於心底向對方道歉,卻並未停下向前奔跑的腳步。

  瀨名泉穿過拱門,跳進第一個房間,背後發出了接連不斷的碰撞聲,他趕緊回頭確認發現大量的管子、鋼絲、管子在自己進入的瞬間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像小山一樣堵住了入口。

  千鈞一髮。

  瀨名泉如此思索,感受到自己胸膛的心臟劇烈跳動著,高鳴到有些嘈雜

  他這才靜下心正視四周,然後察覺自己回到了最初的房間

  和最初造訪全然相同,乍一看好像是昏暗工廠的一個房間四周排列著巨大的工學機械,污濁的地板上堆積著廢棄零件一樣的破爛堆。

  而在瀨名泉面前,悄然矗立著一扇門。

  當他朝那扇門前進的時候,懷說明書再次發亮了

  儘管頁數並未增加,但封面文字的一部分被胡亂塗掉了,瀨名泉注意到內容發生了變化。

  「在這裡的我們孤獨一人,一直一直都是孤獨一人。因此,我想與你一起生活。

  如果說我們不討厭人類,那一定是謊言。

  如果我們說不害怕人類,那一定是謊言。

  縱使如此,如果瀨名能得到幸福,那麼這也便是我的幸福

  雖然只是個失敗品。

  但我一直一直、都最喜歡瀨名了

  瀨名泉緊緊抱著那本屬於失敗作的說明書、屬於殘次品的愛的話語,於無人的廢棄工廠中,向著再也回不來的人工智慧輕聲說道。

  「我也喜歡你啊……笨蛋。」

  這是未能給予對方的,已然無人能夠聽得的告白。

  如果當時有說出來就好了。

  如果能在最後的最後、回應月永レオ的心情就好了。

  然而此刻卻只能嘲諷著自己的軟弱與自私,一面背棄一起出去的約定、獨自向著通往外面世界的門扉前進。

  此時他才察覺,這扇通往外頭的門扉正體——將自己囚禁於此處的是血色的心型鎖。

  「……難怪是血色的。」

  原來這便是月永レオ的血肉、原來這便是月永レオ的心。

  瀨名泉揚起悲哀的笑,以鑰匙開啟門扉,他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門,門的對面是什麼都不見任何事物的、完全純白的空間。

  儘管有些忐忑,但想必月永レオ是不會欺騙自己的,此處無疑便是正解。

  瀨名泉取出鑰匙緊握在掌心,踏入純白的空間。

  下一瞬他被白色的空間包圍,耳邊傳來陌生的、吱吱嘎吱的金屬的聲音。

  「嗯,原來如此?有心的話變成這樣嗎?那麼這個方案還是算了吧。哎呀,貴重的數據已經得到啦,很有趣……嗯?啊啊,那把鑰匙已經不需要了。只是垃圾而已。如果對你來說必要的話,撿走也沒關係

  才不是垃圾。

  瀨名泉想要如此大聲反駁。

  名為月永レオ的機器人,既不是失敗品更不是垃圾,是確確實實曾存在於世的人類。

  然而他沒能吶喊出聲,才開啟唇瓣,下一瞬便失去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瀨名泉感覺自己被溫暖的柔光包圍,熟悉的嗓音喚醒了他。

  「喂——瀨名,死掉了嗎?別死啊!

  瀨名泉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在夢之咲的櫻樹下睡著了,粉色花瓣於微風中翩舞,環繞於四周盡是卒業式後的喧鬧聲,而穿著青色制服的橙髮少年正彎腰站在他面前,視界中是對方放大的五官以及澄澈的綠眸。

  「瀨名居然會在畢業的時候睡著,最近太累了嗎?」月永レオ拿著捲起來的畢業證書,歪著頭笑著說道。

  「れおくん……?」瀨名泉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臉,然後狠狠捏了一把。

  「……好痛!做什麼啊瀨名!暴力禁止!」

  「是れおくん沒錯吧?活著的?有心跳的?」

  月永レオ掙脫了他的手,但依然低頭盯著瀨名泉,也模仿著伸手扯了扯他的臉頰:「瀨名沒事嗎?為什麼一副看到幽靈的表情啊?難道是被外星人抓走做了實驗嗎!」

  「……可能真的被抓走了也說不定」

  「不相信的話就確認一下好了!」月永レオ握住了他的手並覆在左胸口的位置,瀨名泉得以感受到對方的心臟正有力地跳動著。

  一下、一下——用盡全力謳歌著屬於生命的喜悅。

  「怎麼樣,我是活蹦亂跳的大天才月永レオ吧!」

  瀨名泉怔怔地看著對方,「……嗯、是れおくん沒錯。」

  「瀨名做了什麼有趣的夢嗎?快告訴我,感覺有一首名曲隱藏在這裡!」

  「……機器人與愛與死亡?聽起來像是哪部片的片名。」他一語帶過,並且轉移話題說道:「我睡了多久?」

  「朱櫻要等不及的程度吧?」月永レオ回答,接著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他的對方追問道:「瀨名剛剛說的是什麼?好有趣啊!」

  瀨名泉沈吟了片刻,「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是——早安、れおくん。

  「那是什麼啊?」月永レオ眨了眨眼,咧開笑:「用嗚啾——這樣來跟我打招呼吧!」

  瀨名泉也笑了,「才不要,超煩人的啊,笨蛋。」

  他正準備站起身,卻見到月永レオ以畢業證書的圓筒敲了敲腦袋,「等等、不對,總覺得好像想起了什麼事!被瀨名激發了靈感嗎?但比起作曲還有更重要的事!」

  瀨名泉還來不及震驚於這個人口中竟說出「比作曲更重要的事」一語,便聽見對方猛地大喊:「對了!」

  「怎麼了?」

  「我以前好像也做過關於機器人的夢!」

  「……是怎樣的夢。」

  「是我變成機器人,幫助了一個男孩子的夢!不過是我很小的時候的事,現在都記不清楚了——不過我還能記起來做過這個夢,一定是因為對方長得很像瀨名的關係吧!」

  「一個對你說『早安』與『晚安』然後放你獨自粉身碎骨的少年的夢嗎?」

  「好像就是這樣子吧!」月永レオ點著頭贊同。

  「碰上了那麼過分的人,顯然是個超絕大惡夢吧。」瀨名泉低聲說道。

  「才不是!夢中的我拯救了很像瀨名的男孩子,所以毫無疑問是個非常非常幸福的夢——就算內容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只有這點我無比確信!

  「是、這樣嗎……?

  明明作為失敗品、明明感到恐懼、明明感到孤獨、明明體驗了死亡的痛楚,卻能斷定是「幸福」的嗎?

  即便回到現實,緊握著那把並不存在的鑰匙的觸感依舊殘留於瀨名泉的掌心。

  冰冷的金屬令人感到溫暖,必然是源於月永レオ的「心」的緣故。

  「果然無論是現實還是夢中,れおくん都是笨蛋呢。」瀨名泉輕聲笑道。

  「瀨名說什麼?」月永レオ沒聽清,歪著頭問。

  他想也不想地扔下一句:「沒事。」

  「欸——說嘛——

  「不要。」

  對方死纏爛打未果,向著他伸出了手:「既然瀨名不說那就換我說了!」

  「說什麼?」瀨名泉回握對方,任由與夢境相同的觸感將他自草地拉起,而瀨名泉並未放開手,只是靜靜與對方相繫,並且等待著後語。

  「瀨名的夢讓我想起來,」月永レオ咧開燦爛的笑容,「當我在夢之咲第一次遇到瀨名的時候,就想著『這一定是命運吧』!我和瀨名果然是命運的相遇!」

  或許確實是命運也說不定。

  瀨名泉如此思忖著,而後輕聲回答:「能相遇真是太好了,れおくん

  顯然並未料及他如此坦率的對方一愣,還未回答什麼,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了後輩的呼喚聲:「Leader!瀨名前輩!你們在幹什麼啊!」

  「就來了!」瀨名泉向著揮著手的紅髮少年大喊,「臭小鬼不要以為我們畢業了就可以用這種口吻對前輩講話!」

  「糟糕,被新的『國王大人』催促了啊。」與他相反,月永レオ一臉興致勃勃,更緊地握著瀨名泉的手,「跑吧,濑名!」

  「……嗯,跑吧。れおくん。」

  無論未來如何變遷,自己都再也不會放開對方的手。

  邁開腳步的瞬間,瀨名泉如此確信著。

 

 

後記
其實是返禮後跑的模組,直到現在才把它正式改編出來
當時作為PL(玩家)的我對結局毫不知情,在跑的時候嚎啕大哭(真的哭得一塌糊塗)甚至任性地跟KP說我不跑了我拒絕把leo燒了,拉扯了很久才做好心理建設說了晚安(。
除了順應小說載體以外,對話並沒有很大的改動,希望能看得開心,感謝閱讀到這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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