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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瀨名真是溫柔啊!」

  月永レオ的指尖有些冰涼,令懼熱的他感到十分舒服。

  有那麼一瞬間,瀨名泉試圖抬起手,如昨日那般將對方的指尖緊握在掌心。

  但他終究沒能做到。

  短暫的沉寂後打破僵局的是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月永レオ急忙地劃開手機螢幕接通,嗯了幾聲有些侷促地轉過頭來,「瀨名……我媽東西買太多了,要我去超市幫她提。」

  按理而言他應該主動提出一同前往協助,而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與月永レオ在途中討論無傷大雅的閒話――然而瀨名泉只是淡然地回答:「那我就先告辭了。

  於是便匆促地迎來了溫習的尾聲。

  無論那聲「明天見」說得再如何自然,他也清楚自己的舉動無異於倉皇敗走。

  所幸月永レオ似乎並不介懷,瀨名泉至地鐵站時收到Line上月永レオ傳來的訊息,他點開照片,是一只趴在圍牆邊的藍眼灰貓,猶如宣示地盤般狠瞪著鏡頭。

  還配上了一行興高采烈的文字。

  ――感覺好像瀨名啊!

  瀨名泉長長舒了一口氣,並且於對話框中敲入回應。

  ――根本一點都不像。

  然後緊握著手機他垂首,疲憊地將額頭抵在有些發燙的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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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鈴聲響起時瀨名泉仍舊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他記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一片倒映著燃燒色彩的川流,於東京都心星羅密佈的高樓大廈之中,彷彿一團被緊緊包覆的火焰。

  他終於成功拿起枕頭下兀自響個不停的手機,沒看畫面便直接劃開。

  「早安瀨名!」

  朝氣的嗓音自螢幕那頭傳來的瞬間驅逐了瀨名泉大半睡意,他第一個反應並不是開口回覆,而是將手機移開耳際並確認畫面上的來電者。

  「咦?瀨名?喂喂喂!有聽到嗎?」

  像是擊潰他最後的質疑那般,那人仍持續嚷嚷著,瀨名泉不得不承認,在網球部與弓道部都沒有晨練而無須早起的上午,擾人清夢的確實是自己這個星期的戀人月永レオ

  「……早安,れおくん,難得你這麼早就起床了。」

  「瀨名前幾天來接我的時候更早起吧?」電話那頭月永レオ笑問,不待他答覆,對方便自顧自地宣布:「只有瀨名來接我實在太不公平了――所以我現在在瀨名家樓下的大廳!幫我開門吧!」

 

  儘管不清楚月永レオ計較的究竟是哪方面的公平,但瀨名泉終究通知保全讓對方上樓,並且命令雀躍一詞寫滿了整張臉的月永レオ乖乖坐在沙發上不准動――縱然這命令能獲得幾分成效不得而知。

  飛速梳洗後來到客廳見到對方並未在任何地方寫上音符,瀨名泉著實鬆了口氣,「……れおくん還沒吃早餐吧,我幫你烤個吐司?」

  與烤箱同時運作的還有開放式廚房中的平底鍋,瀨名泉一面煎荷包蛋一面思索著自己穿著圍裙煮兩人份早餐、而月永レオ趴在開放式廚房的平台上新奇地看著他烹飪,加之彼此作為這個星期的戀人――這場景不論從哪個角度解析都莫名其妙。

  「……明明是整天迷路的笨蛋,居然還找得到這裡來呢。」瀨名泉並未抬起頭看對方,緊盯著蛋白的透明部分逐漸減少,始終不肯轉移目光。

  趴在他身旁的月永レオ笑道:「哇哈哈哈沒想到光憑記憶就找到路了,果然我是天才啊!」

  「這種小學生都做得到的事情算什麼天才啊……不過以你而言確實挺了不起了,直到現在還是會在校園迷路不是嗎?」瀨名泉將鹽巴撒上蛋黃,並且將已然半熟的蛋翻面,「連每天生活的地方都記不住,居然還能找過來,這是奇蹟吧。」

  「別小看我的記性啊!」月永レオ發出像是抗議的咕嚕聲,「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會忘記的!」

  瀨名泉關閉電磁爐,將兩顆荷包蛋盛入盤中,一面輕聲說道。

  「……才怪。」

  他確信對方肯定收入耳中,卻裝作渾然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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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著課本文具移動至化學教室時,被撒入走廊的陽光吸引而向外投出目光,便偶然看見了操場上烈日之中仍為幾日後體育祭積極練習的應援團。

  「啊、可惜女孩子們還沒穿上啦啦隊服!」身旁的羽風薫湊過來看了一眼並作出評論,「話說這是哪隊的應援團?」

  「白隊。」看見其中熟悉的身影,瀨名泉肯定地回答道。

  「那就是瀨親的隊伍嘛,怎麼樣?被可愛的女孩子們加油肯定很心動吧?」

  「……你在說什麼啊!」

  瀨名泉一面吐槽著正想離開,壓根沒聽人說話的羽風薰拉住他,指向操場上某位扎著馬尾的少女,「咦?那邊的小真理和瀨親交往過一星期吧?」

  「你倒是記得很清楚。」

  「這是當然的,楚楚可憐的小蒲公英們的動向我全部一清二楚啊――不如說瀨名有想和小真理複合的想法嗎?」

  「本人都沒有想法的話你急著牽什麼紅線啊?」三兩下識破對方沒半分真心的瀨名泉沒好氣地說道:「何況你也不是結緣神社的住持吧?」

  「可瀨親一直在看她不是嗎?」羽風薰歪著頭不解地問:「我還想說『原來瀨親也有後悔只共度一星期的女孩子』呢。」

  一句話輕而易舉噎住了瀨名泉。

  「……誰說我在看她的。」

  好半晌,他只能回以毫無力道的反駁,聽上去反倒像是欲蓋彌彰。

  而這話顯然掀起了羽風薰的好奇心,友人揚起了嘴角追問道:「喔?那瀨親在看誰?別跟我說沒有特別看誰喔,剛剛瀨親的目光超――級――專注的,雖然我討厭研究臭男人,但也很好奇誰能讓瀨名露出這麼認真的眼神啊。」

  羽風薰以極其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瀨名泉怔怔地望著滿臉探究的對方,一瞬間「究竟是什麼表情」幾乎脫口而出。

  然而不能問。

  得到對方回答的話,肯定一切都無法轉圜了。

  只要不知道旁人觀點的話,肯定就是自己與『某個人』彼此之間僅僅一星期的羈絆。

  過了七日後便盡數煙消雲散。

  「……讓你失望了,我沒喜歡上過交往的女孩子,不只是在交往的那一星期不曾動心,想必就算過了一星期肯定也是不會改變的。」瀨名泉猶如剖白一般輕聲說道:「因為不能讓她們抱有不可能的期望,我才……」

  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是拙劣的藉口而已。

  「好過分啊瀨親。」嘴上說著的是斥責的話語,但羽風薰注視他的神情卻近乎憐憫,「完全沒有對誰產生過戀愛的感覺嗎?」

  瀨名泉瞥了一眼操場中仍勤奮訓練的應援團,刻意讓自己的目光避開某個熟悉的身影,而後他再次邁開步伐,並且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沒有,從來沒有過。」

 

/13

  為了因應即將來臨的體育祭,全校運動性社團自昨日開始暫停部活,而原定的部活時段則被用於白組紅組各自的應戰準備。

  弓道部自然也不例外――按理而言是如此。

  因此當瀨名泉收到月永レオline傳來的幾隻小貓在弓道部廊下玩耍的照片時,著實錯愕了一瞬,但並未震撼太久,立時回覆訊息確認對方是否光明正大翹了練習還提供偷懶證據。

  ――應援團的練習已經結束了!瀨名那邊呢?

  另一頭月永レオ相當迅速地給予回應,顯然並未沉浸於作曲。

  ――我也結束了,換過衣服後去找你。

  與其讓極度路痴的對方前來操場迎接自己導致迷路失蹤,瀨名泉判斷自己這廂前往弓道部才能將意外發生的可能降到最低。為了避免隨心所欲的作曲家臨時起意消失在校園某個角落,瀨名泉匆匆沖了身體、換上乾淨便服跑向弓道部,原以為該看見趴在地上埋頭作曲的身影,踏入弓道場映入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褪去平日罩在外頭的帽衫,月永レオ穿著夢之咲的純白制服襯衫,獨自一人站在射場的屋簷下,面向箭靶拉滿了弓。

  毫無來由地,看見這一幕的瀨名泉停下了雙足,彷彿踏上木造地板便會驚擾到對方一般,他只是靜靜地佇立於門口,遠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明明月永レオ的身材以十七歲的少年而言過於纖瘦,但此刻挺直的背脊卻又是無法令任何人聯想到脆弱一詞的強悍。

  一往無前、勢如破軍的凌厲張揚。

  ――然而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事物。

  瀨名泉望著月永レオ放開弓弦的瞬間,箭影疾馳而過,而他只是默默地思索著。

  箭矢直中靶心,而射手卻於此刻回過身來,像是早已察覺瀨明泉的蹤跡一般綻放滿臉燦然,「瀨名看見了嗎!」

  他只是怔怔望著對方。

  在瀨名泉看來,強悍銳利的月永レオ竟是如此令人憐愛。

 

  ――我來教瀨名射箭吧!

  自說自話的提議促成了如今景況。

  月永レオ幾乎整個人靠在瀨名泉的身上,略小於自己的掌心包覆著他的指尖,被低於自己的體溫所接觸,瀨名泉沒來由地產生了閃躲的念頭。

  「拉緊弓弦……」月永レオ清亮的嗓音灑落於耳畔,貼近得宛如戀人絮語,他無法克制地一僵,「咦不用緊張啊!很簡單的!」

  誰會因為射箭而緊張啊,又不是正式選手――瀨名泉不禁於心底吐槽,但真要他探討是為了什麼而緊張,便又下意識地迴避細思了。

  渾然未覺瀨名泉諸多思緒的月永レオ自顧自地握著他的手說道:「對、向著前面拉滿弓――向著靶心瞄準!」縱然對方這麼說了,瀨名泉也弄不清究竟該如何瞄準才正確,只是順著月永レオ的控制抬起手向著前方,感受對方引導自己緊盯著箭靶張滿了弓。

  「不要分心、不要看箭矢,筆直地凝視著靶心,不要思考除了箭靶之外的事情。」月永レオ鬆開了手,並順勢向旁退開一步――瀨名泉感覺自己似乎鬆了口氣,但又似乎不只是如此。

  而對方明明才說了不能分心,自己卻已然偏移了注意力到發話者本人身上,瀨名泉強迫自己緊盯著那紅白相間的箭靶,感受到指尖因張滿了弓弦而微微顫抖。

  「發射!」

  隨著話音落下的剎那瀨名泉放開了拈著箭矢的指尖,視界中只勉強捕捉到一道細影猛地疾馳而出,電光火石之間便穿越半個中庭――而後穩穩插入了草地上。

  莫名令人聯想到時代劇中落入將軍府後院的戰書。

  不知自己露出了什麼神情、也或許是由於他沉默不語,月永レオ趕緊拉著瀨名泉的衣角,手忙腳亂地安慰道:「第一次這樣很正常的瀨名不用氣餒!何況瀨名已經擁有那麼美麗的臉了,要是還什麼都能連弓道都輕鬆上手的話其他人該怎麼辦!」

  全然不介意初次射箭失敗的他好氣又好笑地說道:「這算哪門子的安慰啊?我像是會因為第一次嘗試失敗就失落的人嗎?還有這跟長相有什麼關係啊,超煩人的。」

  「誰叫瀨名是個完美主義者,而且剛剛不發一語很恐怖啊。」

  「……我要是真的連這種事都完美主義的話,也不至於連弓道服都沒換上,直接穿著制服襯衫射箭了。」

  經瀨名泉提醒,月永レオ才恍然大悟,「這麼說也是……那瀨名剛剛在想什麼?」

  他並未立刻答覆,而是將長弓交還對方,接著才沒好氣地說道:「我在想會讓蓮巳整天抱怨部活不見蹤影的傢伙怎麼會自主練習,別給他添麻煩啊,不如說那傢伙心情不好的話最困擾的是A班的我們啊。」

  「敬人會把弓道部的事情遷怒到班上嗎?這是濫用班長職權!」

  「你能不能先稍微反省一下自己?」

  「哇哈哈哈有啦有啦!」

  咧嘴大笑的月永レオ實在毫無誠意到了令人火大的地步,瀨名泉忍不住伸手捶了對方的腦袋,「真是的――」見到月永レオ誇張地抱著頭哀號後,他才嘆了口氣說道:「所以?你怎麼會忽然想來自主練習?還是因為體育祭部活暫停才意識到練習的重要?」

  抱著頭的那人並未回答,只是抬起了眼凝視著他,翠綠的眸中滿是意義不明的情緒,瀨名泉無法理解、也不願理解,只知道自己第一個反應是移開了對視的目光。

  「……還是れおくん跑來和貓玩尋找靈感嗎?」

  無須對方回答他也清楚這是錯誤答案。

  「瀨名知道嗎?專注弓道可以讓人凝聚心神,無論有多繁雜的問題,好像都能冷靜下來了。」

  月永レオ一面說著,取過一只箭矢,踏上了適才瀨名泉所佇立的射場,留給了他弓道服黑與白的背影。

  「就和插花或者劍道一樣吧。」瀨名泉淡然地回覆:「雖然我都沒試過就是了。」

  「冷靜下來的話,就能釐清一些怎麼想也想不出來的事情了。」

  月永レオ的嗓音清亮,平日總是朝氣蓬勃得猶如夏日長廊的風鈴,然而此刻卻令瀨名泉聯想到乍看一望見底、實則無法想像其深的泠泠溪流。

  他看著那面向靶心的背影舉起長弓,指尖架上箭矢並張滿了弦,瀨名泉彷彿受到牽引般問道。

  「在想什麼?」

  明明是對方引誘自己發問的,卻並未立刻答覆。

  儘管適才教導時說著「不要思考除了箭靶之外的事情」,結果連初心的他也得以輕易看出月永レオ的心思根本不在箭靶之上。

  「在思考瀨名的事――如果這麼說的話瀨名一定會生氣吧!」

  良久,才聽見月永レオ如此說道。

  瀨名泉怔了須臾,無法自制地握緊了拳,一面暗忖萬幸對方面向中庭看不見此刻的自己,一面偽作平日反應般回答。

  「……別擅自把我的脾氣想得那麼差。」

  顯而易見避重就輕的發言。

  或許是該深入詢問的。

  但既然自己不想問、月永レオ也不願回答,彼此仍有繼續構築言語的必要嗎?

  擊碎他思緒的是箭矢發出瞬間,劃破空氣的凌厲聲響。

  瀨名泉的目光並未追蹤箭勢的去向,幾乎錯覺聽見箭矢正中靶上的聲響,然而六十公尺之遙不過是自己的妄想,他僅是凝視著始終緊握長弓的背影,並等待對方的後話。

  「練習應援的時候忽然想到――下星期體育祭時,我還能幫瀨名加油嗎?」

  有一瞬瀨名泉以為自己抬起眼時將看見落在靶心上的箭,然而當他實際向著中庭望去時,見到的卻落在箭靶邊緣的黑影。

  他說。

  「我們都是白組,れおくん本來就要幫我應援吧。」

  月永レオ終於回過身來,臉龐是一如往日毫無心機的笑容,僅限七日的戀人笑得眯起了眼。

  「哇哈哈哈說得也是!」

  明明是一如往日的笑容。

  瀨名泉靜靜地望著月永レオ的笑顏,明明是對方一如往日的笑容,卻使他呼吸一滯,彷彿有什麼哽於喉中,令他四肢百骸都隨之疼痛。

  而月永レオ笑容不變。

  「有我應援的瀨名肯定天下無敵!」

  按理而言此時的自己應該吐槽「那是什麼啊」或者糾正對方「應援團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但瀨名泉什麼也沒說,他並未再度給予對方那些避重就輕的迴避言詞,而是伸出手抓住月永レオ的肩膀,在理智回過神遏止之前便先一步以行動堵住了對方接下來任何話語。

  瀨名泉無法清楚描述月永レオ笑顏的真意以及自己疼痛的理由。

  唯一知曉的僅有自己正吻著對方的事實。

 

 

後記
這個故事終於過半了⋯⋯!十分感動!
由於前面以描述leo的想法為主,這章完全是泉的視角
拖了許久不好意思,雖然下一章更新速度也不會比較快(。)感謝看到這裡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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