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體裡的每一個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恆星,你左手的原子與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恆星。這實在是我所知道的物理學中最富詩意的東西:你的一切都是星塵……因此,忘掉耶穌吧,星星都死去了,你今天才能在這裡。」

──Lawrence M. Krauss

 

 

  所謂新年連假令人厭惡的客人,指得就是月永レオ這種不請自來的傢伙。

  正月三日,儘管學校依舊處於寒假期間,仍為了模特兒工作而在連假最後一日的下午告別父母返回獨居的公寓的瀨名泉,盤著雙手挑起眉望著先自己一步站在門前,準備按下電鈴的隊長。

  「啊、是瀨名!嗚啾!歡迎回來!」

  咧開笑的月永レオ看上去似乎打算撲到自己身上,卻因不便行動的厚重羽絨衣窒礙難行而作罷,瀨名泉只覺頭痛無比。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好險啊,要是忠心耿耿的騎士沒有在這麼完美的時機現身,穿新衣的國王大人就要被凍死了!」一面說著,月永レオ催促著他趕緊掏出鑰匙開門,一面卻彷彿妨礙動作般不停往瀨名泉身上湊──顯然是為了取暖。

  順從地讓對方勾住了自己的手臂,瀨名泉推開門的同時終於問道:「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對喔!」月永レオ滿臉總算憶起初衷的恍然大悟,旋即握住了他的手,彼此指尖相隔著瀨名泉作為聖誕禮物所贈與的手套。

  「我們去看流星雨吧!瀨名!」

 

億万星光に捧げるエレジー

 

  象限儀座流星雨。

  似乎幾日前曾於新聞報導中耳聞,與英仙座、雙子座合稱三大流星雨,然而可觀測的地點多於美國和歐洲大陸,是以這回是十數年一次的日本人也得以目擊的機會。

  「所以我就來找瀨名啦!」雖然不清楚代表因果的所以一詞是如何出現並作為整段談話的結論,但無論如何已然坐上通往觀星山頂的巴士的此刻,探討言語用詞似乎也為時已晚。

  「果然騎著瀨名的摩托車上來會比較有感覺吧?追逐星星的人們──什麼的,聽起來比搭車上山浪漫多了!」月永レオ趴在窗邊,望著自公車旁呼嘯而過的機車騎士們,滿臉豔羨地道。

  「駁回。首先,我無法確保你不會做出大喊『靈感湧上來了!』然後放開後座握把的蠢事。」瀨名泉頓了頓,沒好氣地續道:「……還有,冬天騎摩托車風颳在臉上很冰的啊,你最怕冷了吧。」

  「說的也是!不愧是忠誠的騎士都為我設想好了!」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機車駕照嗎?」他質疑道。

  「有啊。」正打算回覆那自行騎車上山不就行了,便見月永レオ一臉理直氣壯地表示:「因為想讓瀨名載我啊!」

  對方口吻中那份天經地義令他很是愣了一番,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準備怒吼,身旁那人卻已然轉移了話題,「對了、瀨名見過流星雨嗎?」

  「……沒有。」

  「我也沒有,之前聽說其實和印象中差得遠了,真實世界中的流星雨一分鐘最多落下一顆時我好失望啊!」月永レオ敞開雙手,萬分遺憾地嘆道:「看連續劇啊、電影中的畫面,還以為應該是篠突之雨一般令人目不暇給的璀燦光華的說!真是本世紀最大的謊言!」

  儘管擅自期待擅自失望聽上去全是自作自受,但瀨名泉也有相同的想法。

  「你知道了就好……屆時可別大嚷大叫『怎麼就這麼一點流星』喔。」

  「是的媽媽!」

  「……信不信我立刻在下一站下車搭乘對向巴士下山。」

  面對他壓低了嗓音的恫嚇,對方毫無心機地開懷笑道:「哇哈哈哈假如為了這點小事就錯過這場盛宴實在太可惜了啊瀨名!」

  雖然有些氣憤,但瀨名泉不得不承認這番話確實是國王大人罕有的正論。

  「別氣了啊瀨名。」始作俑者戳了戳他的臉,被抓住了指尖依舊眨著翠綠的眸笑著:「英仙座流星雨或者雙子座流星雨就算了,我是真的很想見見象限儀座的流星。」

  他怔了怔,不明白對方突然正經的理由。

  說到底,倘若是音同月永レオ名字的獅子座流星雨倒也罷了,瀨名泉全然無法理解對方為何執著於這個未曾聽聞的星座。

  「其實啊……我覺得象限儀座和我挺像的。」

  猶如哼唱無比緬懷的歌謠一般,月永レオ微笑著說道。

 

  抵達山頂時豪不意外見到了觀星的人潮以及聞風而來的攤販,彷彿人群聚集的目的是迎接某場喧囂的祭典。

  為了預防那位無法預測的國王擅自消失無蹤造成山難,兩人佔了個位置後讓月永レオ原地等著,瀨名泉則為彼此各買了一杯熱咖啡,月永レオ握著溫暖的紙杯如獲至寶,瀨名泉始終無法理解明明對方的運動量極大,但手腳卻總是冰冷得令人難以置信。

  和仔細於草地鋪好了買咖啡時附贈的紙袋、並抱膝坐在上面的瀨名泉不同,月永レオ毫不介懷地躺倒於草地上,並且拉著他的外套袖口,「瀨名也快躺下來啊!很舒服喔!」

  「我才不要,頭髮會沾到泥巴的!」

  「這邊這麼暗,就不用花心思維持偶像包袱了嘛!」

  儘管沒有路燈的山頂確實看不清旁人的面容,但對方顯然完全搞錯了重點,「才不是這個問題啊!到時候身上一股青草和泥巴味。」

  「哇哈哈哈我很喜歡大自然的味道啊,感覺可以激發靈感!」月永レオ又扯了扯他的袖角。

  瀨名泉滿臉嫌惡,卻沒有甩開對方,「與其說激發靈感,你這傢伙就是靈感被激發的時候總是隨隨便便地趴在地上寫譜,才會弄得全身上下都是這些味道吧!不要倒果為因。」

  「我可是國王大人!這點因果之間的無用哲理和雄辯才不被看在眼裡!」

  「這才不是哲理,只是單純的邏輯而已!」瀨名泉反駁,但早已習慣對方跳躍的思維,並未帶上任何斥責的含意。

  「但是、感覺能躺在一起的話很棒啊。」翠綠色的眼盈滿了笑意仰望他,雙眸流露的期盼之情彷彿瀨名泉才是萬眾注目的流星群,「瀨名擔心頭髮弄髒的話我會負責幫你洗乾淨的!」

  月永レオ不需要說拜託、也無須向他撒嬌懇求,瀨名泉單是望著那雙眼,便情不自禁地順應對方一切希冀,瑣碎如一同枕在草皮的邀請也好、登山觀看流星雨也好、關乎屬於兩人的組合也好、彼此的未來也好。

  幾乎是在瀨名泉躺下的瞬間,月永レオ便靠了過來緊貼著他的身體。

  即便是對方也知曉該注意公共場合的行徑,月永レオ並未實際接觸,只是若即若離地勾著瀨名泉的袖角──但自己恐怕是有些希望和對方十指交扣的,月永レオ掌心與指尖總是冰冷得令人皺眉,倘若他得以轉移些許溫暖給對方就好了。

  儘管不願承認,心底某個角落或許曾暗自祈禱瀨名泉是唯一能帶給月永レオ溫暖的存在,既可笑又不切實際、無趣至極的獨佔欲。

  「瀨名、你看!」

  順著對方筆直向上的指尖抬起頭,才驚覺眼前是一片晴夜的遼闊星空。

  「躺著看比較美麗吧。」

  聽見得意的口吻,反射性地意圖吐槽對方這是哪來的歪理,然而落入眼底的無數星光確實與單純的仰望擁有截然不同的廣袤浩瀚,萬千光明點綴不見雲翳的無盡深黑,縱然不見流星,單是繁茂棋布星空便已使觀者情不自禁地讚嘆。

  「那顆最亮的絕對是天狼星!」

  聽月永レオ擅自宣布道,並未移開注視夜空的目光的瀨名泉訝異地問:「原來你認得星星?」

  不過是毫無他意隨口一問,然而乍看理所當然的話語,卻獲得身旁那人沉默了片刻,爾後才回答道:「……是MAMA教我的。」

  ──是在何時、何處,學會了辨識星空呢?

  儘管渴望追問,但既然月永レオ不曾主動談及出國的那段光陰,他也裝作毫無興趣。

  「那、」瀨名泉問道:「國王大人知道所謂冬季大三角是哪個嗎?」

  縱然黑暗中不確定對方所指得究竟是哪顆星子,但順著月永雷歐指尖的方向確實見到有別於其他的明亮,「嗯。」

  「剩下兩個忘了!」月永雷歐理直氣壯地說。

  「雖然是無所謂啦,但這麼乾脆就忘光了三毛縞會很失望吧。」

  「哇哈哈哈這種小事是動搖不了我和MAMA的友情的──」

  一如往常的笑音令他感到安心,像是全然忽略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疑問。

  畢竟說到底,月永レオ和三毛縞斑一同觀星的季節根本不在冬季。

  或許自己應該詢問夏季大三角或者獵戶座、或許月永雷歐曾與友人一同於異國仰望夏日的星空,而後偶然見到流星劃過天際彷彿贈予旅人的奇蹟。

  倘若是那樣就好了。

  即使瀨名泉並未追問辨識星空的技能來源,卻仍舊道出了自搭乘巴士以來便十分在意的問題:「……你說這場流星雨和自己很像是什麼意思?」

  笑聲中斷了。

  瀨名泉依舊直直仰望璀璨的星空,靜靜地等待著,無論回答也好、沈默也好,是否告知當時那落寞神情的真相,他決定全部交由對方自行定奪。

  良久,才聽見對方的嗓音。

  「……瀨名知道象限儀座嗎?」

  「新聞說象限儀座流星雨是三大流星雨之一,就知道這麼多了。」不如說若非此番盛會,自己從未聽聞這個生僻的星座名,「三毛縞也教了你辨識這個星座?」

  「唔、辨識不出來啦。」月永レオ聽上去有些苦惱,瀨名泉終於好奇地側過頭去,便見對方以手指畫著圈,不知是指著哪顆星子之間的連線,「因為現在沒有這個星座啊。

  「……什麼意思?現在沒有是指曾經有?」

  一瞬間湧現了「該不會已經被黑洞吞噬了所以不存在」的念頭,但月永レオ緊接而來的回答否定了這個猜測,「不是,以前有這個星座,只是天文學家制訂八十八個星座時把它廢除了,裡面的星星拆到了好幾個不知道是誰的星座裡面去──很奇怪吧,明明和雙子座、獅子座一樣擁有流星雨,但實際上早已不存在了。

  「啊……」

  至此,瀨名泉終於恍然大悟所謂相像的含意。

  明明是已遭廢棄的星座,卻擁有三大流星雨之名,以截然不同的姿態作為星座存續下去。

  「所以我才說它和我很像。」月永レオ終於側首迎上他的目光,翠綠的眸中盈滿了猜不透的笑意,「縱然是早已被趕下玉座的王,卻依舊擔著過去榮光所構築的虛名,被騎士們呼喚著『國王大人』──不著片縷、沒有王位也沒有領土的王。

 

  ──流星!

  瀨名泉還來不及答話,兩人便被人群的騷動吸引並不約而同向夜空望去,正巧捕捉了瞬光劃破天際的須臾。

  真要說的話,在他看來流星落下的剎那並不如何美麗,甚至與印象相比緩慢得令人愕然,遠遠比不上灼爍星空的耀眼驚豔,但那道有別於星月等一切存在的光芒跨越闇夜的姿態猶如神諭、猶如天國的餽贈、猶如企盼希冀化為實體降臨塵世──彷彿得以凡人雙手盛接遙遠無比的星子,那才是真正動人心魄的瞬間。

  「啊、太快了!來不及許願了!」月永レオ嚷嚷。

  「又不是只有這顆流星,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是來看流星雨的吧……話說回來,國王大人相信對流星許願啊?」

  「嗯?你不相信嗎?在流星消失前說三次同樣的願望就可以實現喔。」

  直到適才都還說著象限儀座之類現實至極的內容,卻忽然談起了浪漫的都市傳說,瀨名泉失笑:「不覺得說三次的門檻很高嗎?要是願望太長了怎麼辦。」

  然而對方的關注點是另一方面,「咦?難道瀨名有想實現的願望嗎?快告訴我!」

  他愣了愣,接著豎起眉反駁:「問這種問題的人應該自己先坦承才對吧!」

  「那怎麼行?要是說出來不靈驗了就不好了。」

  「又不是吹蠟燭前第三個生日願望不能說,等等流星再出現時你還不是要講出來……」言至此處瀨名泉倏地察覺重大的邏輯謬誤:「慢著、你覺得說出來就不會實現還要我講啊?

  「哇哈哈哈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好痛好痛不要扯我的馬尾──騎士對國王施暴了!

  「吵死了笨蛋國王!」

  月永レオ握住了他的手不斷掙扎,差點連帶著瀨名泉跌到對方身上,正打算抗議在外面注意一些,便瞅見那雙綠謀驀地瞠大,連忙嚥下了抱怨回過頭仰望蒼穹。

  一前一後兩道璀璨猶如滾落水墨的寶石般晶瑩殘光,優雅地橫亙了整座夜空。

  彼此不約而同地靜默,等待最後一絲光華緩慢地褪去。

  彷彿咀嚼著目睹奇蹟消逝的餘韻,山頂萬籟俱寂,仰望夜空的觀星者寂然無聲,直至寒風掃過了草原,才紛紛大夢初醒般喊著好冷。

  ……國王大人不是要許願嗎?

  「哎、我有說過嗎?」月永レオ歪著頭:「我沒有願望啊。

  儘管幾乎將「那剛剛到底算什麼」怒吼出聲,瀨名泉深深吸了口氣,而後說道:「身為國王,你好歹也許個『Knights演出順利』之類的願望吧。」

  沒想到這番正論反而使隊長挑起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算什麼願望啊?」

  瀨名泉徹底無語,而始作俑者還拉著自己的袖角央求他許個願望以證明流星確實靈驗,嗜好為欺負後輩的他想了想,「……祈禱司君減肥?」

  聞言的月永レオ嚴肅地沉吟片刻,「就算對流星雨祈禱可能也束手無策。

  當事人在場的話又要憤慨地辯護是前輩們太誇張了,根本沒胖到那種程度。

  殘酷的前輩們正討論著究竟該許願朔間凜月白日清醒或者鳴上嵐戀愛順利──瀨名泉堅決表示自己絕對不負責開口向流星祈求後者──便又見一顆流星落下,兩人對望一眼,一齊噤聲等待光芒跨越黑夜,而月永レオ則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國王大、」

  「真的很冷啊!瀨名沒感受到我的顫抖嗎?」

  「可是我們在外面……」

  「這裡這麼暗沒人看到的。」

  可憐兮兮的語調與相隔著毛線手套依舊冰冷的指尖令瀨名泉將說教拋諸九霄雲外,他環顧四周,儘管觀星人群不少,但山頂僅有的光源不過是人們的手機螢幕,正月深夜的低溫刺骨,縱使笑音不絕,但依舊未能掩蓋寒風拂過草原時揚起的簌簌聲。

  瀨名泉反手將對方的掌心攥在手中,並將月永レオ的手一同收入自己的口袋,接著在對方開口前搶先說道:「今天是特例,因為真的太冷了。」

  聽見身旁那人似乎很開心地嘿嘿笑著,瀨名泉雙頰一熱,決定無論如何都不去看月永レオ得意的神情。

  良久,才聽見對方說道:「我是真的沒有願望了。」

  「……我也是。」瀨名泉悄聲回答。

  「瀨名曾經有過想對流星許下的願望嗎?」

  「也不一定是流星吧,現代人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許願的場所了。」他諷刺地笑道:「神社啦、七夕的竹子啦、或者像青葉那樣在願望實現之前不剪頭髮……不過我倒是很想代勞把它剪了。」

  「瀨名在七夕短冊上寫的東西實現了?」

  聽見對方小心翼翼地追問,瀨名泉笑道:「雖然學校裡有佈置竹子,轉學生也提供了短冊,但我才──不──相信這些呢。牛郎織女好不容易一年一度相見還要聆聽整整一億三千萬人的願望,哪有時間一一實現啊,光想想就超煩人的。」

  所以自己什麼都沒寫,並未許下任何心願。

  倘若誠摯地許下願望卻不曾實現的話,未免也過於悲慘了──所以八百萬神明也好、牛郎織女也好、流星也好,他決定不向他人祈求任何事物。

  如此一來,無論是寂寞、後悔、或者是歷經長久守候才於焉降臨的奇蹟,便都是獨屬於自己的存在了,他不能、也不打算讓給任何人。

  「這樣啊、可是我當初的願望實現了。」

  聞言,瀨名泉回過頭,映入眸中的是笑得瞇起了眼的月永レオ。

  「『想和瀨名一起看星星』的願望已經在今晚實現了!」

 

  那是何時許下的願望呢?

  他並未將心中的疑問化為具體的話語。

  「我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星空,不是在山上或者海邊,而是在飛機上喔。很不浪漫吧?但往往這種完全不會出現在妄想中、現實得令人扼腕的場所,才是真正將夢境化為具體的地方。」月永レオ囈語般說道。

  他輕輕嗯了一聲,便聽對方如同吟詠歌謠一般低聲續道。

  ──首先是地上的星星。

  凌晨一點的航班,起飛時窗外最初映入眼中的是飛機跑道的引導警示燈,圍繞著跑道成了溫暖明亮的燭火。

  然後飛機逐漸上升,不夜城東京都的千家萬戶均成為五顏六色的星子,環抱山脈的深山路燈、緞帶一樣的彩虹大橋和二重橋,緊接是燭火搖曳作本島的輪廓──最後是整個日本都幻成了璀璨星光的模樣。

  於那一瞬間終於哭出了聲。

  毫無理由地,離遠養育自身的國度的光芒時,真切感受到了所謂「寂寞」。

  滾燙的淚水絲毫無法填補心中的空洞,儘管淚眼婆娑地緊盯著屬於故鄉的光芒,美麗的大地在視界朦朧作一片綺麗的光暈,飛機仍舊不會停止上升,直至衝破雲霄,鄰座的三毛縞斑才拍了拍肩膀說,睜開眼看看吧。

  窗外映入了真正的繁星點點。

  仔細想想,飛機置身的高空既不會有光害、也不會因天氣變化而阻擾視線,或許某方面而言才是最適合觀星的場所也說不定。

  這一剎那才明瞭了銀河一詞的真義,多得無法盡收眼底的繁密光點匯聚成了橫亙夜空的浩瀚天河,光的長流遠較任何夢境都更加輝煌壯麗,而星子則擁有目不暇給的斑斕色彩。

  儘管早已聽聞恆星因自身溫度不同而各有異色的光芒,但卻是初次親見,黑暗之中的無數光點,彷彿是自舞台俯瞰而下的風景,觀眾手中的應援棒化作地表繁星的世界,想必星空與演出為人們帶來了相仿的驚嘆與感動──單是回想起來胸口便擁有等同此刻的激昂,卻也比任何一瞬都深刻地意識到自身已然回不去了。

 

  「明明我當時不打算再見到瀨名了,卻還是想著『真想和瀨名一起看這樣的美景啊』。」月永レオ筆直地望著冬日夜空,而瀨名泉則凝視著對方的側臉,黑暗中月永レオ眼眸的翠綠難以視清,然而那雙眼盛滿了整片星海,「結果卻剛好是象限儀座流星雨,也算是緣分吧。

  儘管對方輕快地下了結論,但他清楚身旁那人的心境遠不如口吻閒適。

  縱然如今彼此已然坦誠相告,瀨名泉仍舊沒有完全理解對方心境的自信、也不敢斷定自己明瞭月永レオ是抱著何種心境隨著三毛縞斑離開日本,他只知道單是看著對方的神情心口便止不住的疼痛,若非身處戶外,自己或許會選擇親吻一臉寂寞的對方也說不定。

  平日總是訓斥言語的正確用法,但這一刻瀨名泉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選擇將羽絨衣口袋中交握的雙手轉為十指交扣 ,並自欺欺人地想著倘若相繫的指尖能捎來些許慰藉就好了。

  遭到廢棄的星座,被驅離玉座的王。

  聽上去該是截然不同的事物,但在月永レオ眼中,恐怕真是極其相似也說不定。

  縱使想安慰對方「你已經回來就好了」,但提出「就算修復後也無法回到破敗前的美麗」論調的卻正是自己,何其可笑。

  瀨名泉靜靜地凝視著深夜中墜落的流星,如同轉瞬即逝卻烙印眼底的煙花,銀白殘光於夜空留下了耀眼的軌跡,但即便是小學生都明白,那些絕對不是餽贈,不過是燃燒的石頭或者碎冰之類的破敗物質,星辰崩壞後的殘骸。

  相較滿天星斗,自己並不認可流星的美麗。

  但是──

  「這樣便足夠了。」瀨名泉聽到自己輕聲說道。

  身旁月永レオ輕輕地「咦」了一聲,他無視對方繼續未竟的話語:「雖然看過流星後打從心底覺得『也不過如此而已』,數量少得要命,落下來的速度也不快、而且也沒有想像中美麗,明明漢字寫作『流星群』,卻讓人完全不知道群在哪裡──不過,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瀨名泉緊繫著月永レオ的指尖──倘若能藉由相繫將體溫傳遞給對方就好了,假使手套也不足夠溫暖這個人的話,那索性永遠都不放開這只手吧。他想著,一面說道。

  「每一顆流星落下時,草地上的大家不都驚叫連連嗎?我們身後的情侶對著每一顆流星許下願望、或許聽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人正祈願著吧。」

  並不是或許,他確信不單只是這片草原上的人們,必然尚有無數於今夜仰望星空,瞅見光華劃破天際時虔誠地默禱希冀的觀星者。

  正如此刻凝視著星空的自己,儘管他並不會許願,但假使彼此仰望相同的星空時能稍微傳遞無法訴之於口的思念,那便也足夠了。

  「失去星宿之名卻依舊留存,即使已經破碎了、已然回不去了、雖然在我看來一點也不美麗,但是……或許那也不是什麼壞事吧──儘管回不去了,但是無論過去也好、未來也好,帶給人們美麗曲子的都只會是れおくん,這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無論如何,這一刻使人們發出讚嘆的光之雨絲,毫無疑問正是源自於不復存在的象限儀座。

  星光確實存在於人們的心底。

  說著不像自己的話語令瀨名泉有些害臊,萬幸山頂無其他光源,有效地阻礙身旁那人看清自己發燙的雙頰。

  而適時落下的流星則轉移了彼此所有的注意力。

  當璀璨光輝將夜空一分為二時,聽見了月永レオ的低喃。

  儘管嗓音並不如平日響亮,但仿若誓言一般真摯、猶如祝禱一般虔誠,月永レオ僅是微笑著重複短短的話語。

  ──想和瀨名永遠在一起。

  一遍又一遍,直至星光消逝於夜空的彼端,對方才轉過頭來,暗夜之中仍可見到他的王朦朧的笑意。

  「你說太多次了,對流星許願不是重複三次嗎?」瀨名泉刻意刁難。

  面對這番質疑,對方理直氣壯:「多說幾次流星才會知道這個願望非常重要,比隔壁那個禿頭大叔的『賽馬大賺』重要幾十億倍,要優先實現本國王的願望才對。」

  「……這什麼歪裡,流星說不定只覺得你很吵。」

  「不要小看流星大人的耐心!」

  「你在說什麼啊?你們很熟嗎?」完全不明白對方亂七八糟的回答,瀨名泉不禁笑出聲,頓了頓,半晌後他輕聲補充道:「……如果能實現就好了。

  月永レオ攜著彼此始終交握的手,額頭輕輕抵上了瀨名泉的手背,好似儀式莊重,「如果瀨名也這麼想的話,那肯定會實現的。

 

  「如果流星殞落時將夢化為具體,簡直像是星辰的死成就了人們的願望啊。」

  身旁的月永レオ如是說道。

  說到底流星也不過是燃燒的石與冰罷了,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星辰。

  但是數億年後,當地球步入終焉時,會不會也有崩解化作無數星塵的那一日呢?

  科學家似乎斷言是不可能的,等待著地球的唯有被太陽黑洞吞噬的未來,但瀨名泉卻有些期待那不會來臨的景象,或許地球將崩壞、破碎,如同無數漂浮的石群漫遊於廣袤的宇宙,然後當其他星球住民偶然仰望時成為得以實現心願的流星。

  如此一來,崩壞的事物似乎也能被誰喚作美麗,星辰的死亡或許也能獲得新生。

  身旁傳來刻意壓低的歌聲,月永レオ一反常態地並未將靈感化為字跡記錄,而是直接吟唱出口。

  這首曲子尚未填詞,唯有單純的音律。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他聽出這必然是一首悼歌──獻給月永レオ那一日所見的故國大地所幻化的繁星、獻給名存實亡的星座、獻給人們傳遞祈願的殞落、獻給此刻燃燒消逝的光之雨絲。

  獻給億萬綺麗星光的悼歌。

 

 

後記

幾日後leo大呼小叫自己沒寫下來導致曲子全部忘光了,人類憑空損失了一份世界文化遺產,當泉還在猶豫不決時,嵐表示放心吧沒丟,凜月笑著接話道小瀨可是只要聽過一次就能將國王大人每個音符牢牢記住呢──險些引發了一場sena house的血案。

深刻感受到自己對怪盜活動的怨念,導致看見象限儀座立刻聯想到leo了,以及機窗外的星空真的非常驚艷,各位有機會搭乘夜航班的話請務必看看窗外夜空。

感謝閱讀至此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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