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飯後明智吾郎於書齋召集了松浪遼、松浪詩、鈴木柚月與倖田結子四人,簡單地說明自己是來自東京專門協助警方辦案的偵探,島上如今有一起有極高可能是兇殺案的死亡,而死者是與松浪家擁有密切往來的山內浩治。
乖乖站在雨宮蓮肩上的摩爾加納忍不住說:「這個是偵探召集所有人宣布兇手的環節?」
明智吾郎佯裝沒聽見,心中已經將這隻明明答應自己不出聲卻三分鐘破戒的貓生吞活剝,萬幸除了沉默的雨宮蓮外沒人聽懂摩爾加納的吐槽,聚集於書齋的四人各自詫異──顯然出於不同理由。
率先開口的是松浪遼:「早上採訪我的鄉土報告,是真的還假的?」
偵探王子笑容可掬,有問必答:「我確實同時也是T大學生,這點並沒有說謊,而且說到底我也不可能預先知道會發生這種事……調查權也是剛剛才和東京取得許可的。」
也不知這番發言是否成功糊弄過去,松浪遼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明智君讓我們集合的用意是什麼呢?」松浪詩問道,明智吾郎正是請這位松浪家的第二掌權者協助才將四人集合於此,但也尚未說明用意。
「出於一些理由,我懷疑兇手可能在目前寄宿松浪家的賓客之中,但證據還不足,所以才會先告知各位。」這個解釋倒是理由充分,畢竟聚集於此的是松浪家的兩名主人、使用人總管與松浪詩的秘書,於是眾人均是理解地頷首,明智吾郎見狀便乘勝追擊,「另外,我下午打算去調查神木林。」
「不可以。」不出意外地,先聲阻止的是信仰白神大人的松浪遼,「那是非島民不得進入的禁地。」
「我會帶上和這座島有血緣關係的蓮。」明智吾郎指指站在一旁被他當成擺設的雨宮蓮,「想先確認神木林就是昨天宇一先生下葬的地方再往上走嗎?」
「颱風天太危險了!」鈴木柚月擔憂地說道,巧託付給其他人照顧了,單親媽媽難得空出雙手,「不能等風雨過了再上山嗎?」
「我也覺得太危險了。」松浪詩幫腔道:「蓮有和媽媽說嗎?」
善於捕捉他人想法的使用人總管似乎讀出了明智吾郎不會退讓的情緒,說道:「明智先生一定要去神木林的話,建議可以使用產業道路,松浪家後方有一條車道過去作為開發用途,能直接開車上山,也安全得多。」
「阿姨覺得呢?」徵求松浪詩意見的雨宮蓮開口。
「……我還是覺得太危險了。」松浪詩說道,而一旁的鈴木柚月不停點頭。
「我們會等風雨小點之後再上去,」明智吾郎稍微鬆口,「請問倖田小姐,開車從產業道路上去的話,大概多久能到神木林?」
松浪大宅本就築於山坡上,地勢高於島上大部分建物,想必和需要繞一大圈的登山步道不同,得以迅速抵達目的地。
「開車十五分鐘會到盡頭,下車要再走一段……平常的話,大概再走半小時以內能到達神木林。」
「謝謝妳提供的資訊,倖田小姐。」
「這是應該的,但也請讓我多嘴一句,雖然白神島平日本來就多雨,山上都有設置防滑步道,但颱風天還是非常危險,請多加小心。」
「我們會注意的。」志在必得的明智吾郎笑著說。
「那邊檢查完成了嗎?」明智吾郎指揮著島上派出所的員警與雨宮蓮蒐集證據,然而下著雨的停車場究竟是否能找出線索著實存疑。
「是,」員警似乎已經習慣向大一生使用敬語,偵探王子的經歷使他心安理得地承受對方的禮遇,「因為事發半夜,大部分痕跡都被雨水洗刷掉了,就算神木林有線索,恐怕也……」
「預料之中,不如說能多找到一些線索都算是白神大人保佑。」
儘管這麼說,但他壓根不信神明。
「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你載我和蓮上去,然後我們下車徒步前往神木林,你就待在下車點確認有沒有可疑人士。」
員警露出遲疑的表情:「雖然您是東京舉薦的調查人員,可是終究也是未成年人,颱風天上山有些……」
「關於這點,我和他都算是專業人士。」畢竟在崩毀的殿堂或者滿是陰影的印象空間求生,恐怕比現實世界的颱風天高山要危險多了,明智吾郎當然不能直說這點,「如果兩小時內沒回來,就根據我身上的GPS信號來找我們即可。」
原是政府監控自己這個重刑犯的裝置,此刻卻被用於危急時刻的備案,真是誰都無法料想的發展。
而這時雨宮蓮像是算好時機般小跑步出現在停車場,「明智、我去確認過工具室了……真的就像明智說的那樣,東西已經先讓警察先生帶回派出所了。」
即便對方滿臉寫著「給我解釋清楚」,但明智吾郎並不打算在這個時機與場所展開推理秀。
「之後再詳細說明,帶著你的貓上車了。」
產業道路崎嶇不平,沿途大大小小的石塊使警車顛簸不已,大雨中依然可見隨著高度上升綠意逐漸增加,而兩道旁的樹木也越加高聳粗壯,由於雨中的森林雲霧繚繞,看上去簡直像是樹木深入雲翳另一端似的。
若非為了殺人案上山,想必饒是自己也會感嘆此處的美麗吧。
產業道路的盡頭立起了車輛勿入的告示,明智吾郎笑著說道:「要是我們沒回來……或者只有這隻貓回來的話,都請來找我們。」
「貓……?」員警似乎現在才注意到雨宮蓮身旁跟著一隻貓,摩爾加納迎上員警探究的目光,順勢抬起頭喵了一聲。
「是聽得懂人話的貓。」雨宮蓮插嘴,做出令員警更加困惑的多餘解釋。
明智吾郎不再和員警糾結這隻貓是否真能聽懂人話的問題,只是再次強調倘若只有摩爾加納獨自回來,請務必找人等話,便和雨宮蓮下了車。
似乎是適應白神島上多雨的氣候,腳下的木棧步道特意修建得較為防滑,因此兩人的步伐相當平穩。
木棧步道一路向上,遠方被雲霧壟罩了,路途延伸至不知何處──似乎除了護林員以外罕有其他人前往,因此眾人對於山上的描述都相當模糊。
「總之先去看松浪宇一倒下的地方。」明智吾郎取出手機,劃出先前員警提供的電子地圖,其中以紅點標出了松浪宇一的案發現場,「距離這裡大概半小時。」
「意外地很近啊。」走在一旁的摩爾加納說道──為了減輕登山的負重,摩爾加納並未待在雨宮蓮的肩上,而是下地自行走在木棧步道,渾身貓毛被雨淋得濕漉漉的,走沒幾步路就狠狠甩一回身上的水珠,明智吾郎真想告知對方這是無用的掙扎。
雨聲淅淅瀝瀝,匯集於路旁形成淌流的水川發出泠泠聲響,水聲中間或夾帶狂風呼嘯,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抓住雨傘沒能被掀開,惡劣的天候拖緩了他們的行動,但雨宮蓮似乎很開心,儘管對方並未表現出來,但明智吾郎就是看得出來。
「你還記得我們是去調查殺人事件嗎?」他沒好氣地說道。
「當然記得?」
雨宮蓮似乎不解提醒的用意,於是明智吾郎刻薄地說道:「我還以為你的心態是放學後參加怪盜團活動。」
「這樣嗎?」雨宮蓮眨眨眼,接著恍然大悟一般說道:「好像真的有一點,我都沒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心情,明智真厲害。」
「並不是要你誇獎我的意思?!話說回來其中一名死者可是你的遠親。」
雖然早在聽聞松浪宇一生前男女關係混亂時明智吾郎便收回了所有對逝者的敬意──本來也沒有多少。
「但是、很久沒和明智合作了,稍微興奮也很正常?」
明智吾郎想也不想地吐槽,然而出口的瞬間摩爾加納的聲音也同時響起,一人一貓異口同聲地說道:「不、完全不正常吧?」
「不用否定得那麼激烈吧。」儘管雨宮蓮如此說著,但看上去一臉無所謂:「跟明智合作時,明智經常會察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像是剛才發現我有點興奮那樣,之前在丸喜老師的殿堂時也是。」
究竟也是什麼?明智吾郎並不想知曉,也沒有問出口,然而那隻多嘴的貓從不嚥下任何發言機會:「對喔,你們兩個有趁大家不在的時候偷偷探索殿堂!」
「是不知道哪裡的笨蛋們被丸喜誘惑了的關係吧?」
「才不是笨蛋……對了蓮!」摩爾加納像是想起什麼,貓掌拍了拍雨宮蓮的小腿:「吾輩成為人類的樣子很帥氣吧!」
「嗯,很帥,就像明星一樣。」過於寵貓的雨宮蓮附和。
「實際上也是偷了某個明星的臉來用吧。」
「才不是……欸好像是……不對、不是!那是吾輩身為人類的可能性!」
「到底是不是啊?」明智吾郎懶得和陷入輕微混亂的貓多費唇舌,「意志不堅定的傢伙就是這樣。」
「要說意志不堅定的話,我也是其中之一吧。」
聽見雨宮蓮平靜地如此說著,明智吾郎怔了片刻,他原以為對方會維護摩爾加納,沒想到卻是主動承擔了責罵,他瞥了雨宮蓮一眼,「怪盜團長怎麼在這個時間點自我反省起來了?」
對方坦然回應他的目光,黑曜石般的雙眼澄澈透亮,「因為明智剛才不是說了嗎?被丸喜老師誘惑的笨蛋,那我也是。」
短短幾句話反而使明智吾郎噎住了。
無須雨宮蓮提醒,他自然清楚丸喜拓人曾以什麼誘惑對方──或者該說是威脅。
「……或許丸喜那傢伙從頭到尾都在唬你,他根本沒有實現過蓮的願望,只是順勢那麼說而已。」
明智吾郎彆扭地說道,然而雨宮蓮似乎並不買帳。
「我覺得丸喜老師不會在這種地方騙人,明智不也說過他做事很光明正大。」
沒想到說過的話語反而成為反駁自己的利器,更沒想到的是對方居然還記的一清二楚。
「誰知道呢,畢竟那傢伙也隱瞞了不少事情,他不也造謠我死了嗎?」
「丸喜老師雖然是人格面具使,但不是全知的神吧。」
這句話倒是沒錯,即便丸喜拓人試圖創造所有人都獲得幸福的世界,但最終也只能向自身了解到的願望伸出手,是僅僅賜予雙眼所映之處的小範圍的奇蹟、獨屬於少部分人的美夢。
「嗯,不是神,是個天真又狂妄還自以為是地決定他人心願的邋遢中年大叔。」
「明智很討厭丸喜老師。」
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廢話,我對這種自說自話的人都沒好感。」
「……我倒不覺得丸喜老師是自說自話。」
明智吾郎停下腳步,歛下神情並直直凝視對方的雙眼:「是嗎?但『那個』真的是『雨宮蓮』的心願嗎?又或者是丸喜拓人擅自想像的心願?」
所謂的「那個」所指為何,並沒有詳細說明的必要。
彼此可以重新來過的世界──那個夜晚丸喜拓人是這麼說的,單是回想起這句話便令明智吾郎感到可笑和反胃,人生和時光並沒有所謂的重來、他從不後悔自己的所做所為,也不打算改變任何事物。
同樣停下腳步的雨宮蓮怔住了,像是從未思考過這一點。
「對吧。」明智吾郎聽見自己說:「事實就是那並非雨宮蓮的願望。」
一面說著,明智吾郎垂下眼迴避雨宮蓮的目光,他並不想看見那雙黑曜石的瞳孔出現被戳破真相時的動搖。
無須妄想、無須辯解、無須因此感到動搖。
單是曾有一瞬獲得「真有誰需要過自己」的安慰便已經足夠了,哪怕是來自誤解的憐憫也沒有關係,作為一生都不能被原諒的極惡者,如此確實已足稱餽贈。
「不。」
他聽見對方短促而堅決的嗓音,反射性地追尋嗓音的來源,便正對了雨宮蓮的雙眼。
「不是這樣的。」
儘管對方又再次強調,但明智吾郎未能立刻理解雨宮蓮話中的含意。
「丸喜老師說的是真的。」即便於逆境中也總是綻放光芒的純黑雙眼凝視著他說道:「在引擎室的時候明智不也說了嗎?要是能早點相遇的話就好了……那句話也是我──」
不能再聽下去了。
明智吾郎突然湧現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彷彿對方即將出口的話語將是令自己萬劫不復的劇毒──於是他猛然中斷雨宮蓮的話語,「所以就說你是個濫好人。」一面說著明智吾郎轉過身繼續向前,「正常哪有人會想繼續聯絡對著自己眉心開槍的人。」
「欸?」身後雨宮蓮似乎愣了一瞬,「可是我又沒有被明智開槍?」
「概念上是差不多的吧,何況也是我害你被關在地下室拷問的,那些可是真正的傷害。」
「……明智你、」始終沉默的摩爾加納於此時插嘴,話中隱隱帶著一些不甘的怒意:「完全不打算對蓮道歉是嗎?」
「嗯,你們明白的吧,我就是這樣的人。」明智吾郎聽見自己如此說道。
/11
沿著木棧步道一路前行,樹木更加密集繁盛,雨水於扶疏枝葉的間隙穿梭滴落,彷彿是一場蓊鬱綠意落下的雨,而不時颳起的強風使高聳的神木搖晃不止,唯一的光源是來自前方的森林盡頭,令人錯覺行於童話的場景之中。
明智吾郎強行截斷了關於丸喜拓人的討論後,兩人一貓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其實雨宮蓮並不在乎對方是否道歉,畢竟已然事過境遷便沒有任何意義了,但由於明智吾郎的正式背叛全都發生在新島冴的殿堂之內,他無緣得見那番場景,因此著實有些好奇明智吾郎是如何扣下板機並殺害「自己」。
但就算問了肯定也不會回答。雨宮蓮完全能想像對方嫌棄的目光以及刻薄的話語。
「到了。」明智吾郎倏然開口:「前面就是松浪宇一被發現的地方。」
隨著這句話,又走了幾步後視野突然開闊,一片輕紗般光芒籠罩而下,雨宮蓮才發現綠蔭的邊緣已然後退,不覺間彼此來到了山路的盡頭,前方可俯瞰雨中朦朧的白神島及更遠方昏灰色的海水。
「懸崖邊……?」
「嗯,他被護林員發現倒在這裡,雖然立刻施行心肺復甦術,但其實當時已經斷氣一陣子了。」明智吾郎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解說道:「當日行程是公開的,上午進行例行會議、業務交談,業務會議直到下午五點後才結束,所以只有那之後才有機會上山。」
「……然後詩阿姨認為『在這麼晚還前往神木林是不可能的』,是嗎?」
明智吾郎點點頭:「雖然就我個人看來,會想要違背島上的規定埋葬在神木林的傢伙本質上也不是什麼虔誠的信徒,過黃昏後才上山也不太意外。」
還是一樣找到機會就嘲諷逝者。
畢竟彼此都不熟悉死者,和對方爭辯松浪宇一究竟會不會在逢魔之時上山沒有太大意義,雨宮蓮索性走到懸崖旁,好奇地向下望──即便是迷霧般的細雨中,也得以看見島民的墓場那些錯落的純白石碑、以及森林幽綠間的朱紅鳥居。
「假如叔公真的是被殺害的,為什麼兇手不乾脆把他推下去?」雨宮蓮不解地問:「這樣還能看起來像是失足跌落山谷,也不會被詩阿姨懷疑了吧?」
率先回答的是摩爾加納:「不過明智也說了不一定是命案吧?至少警方判斷不是。」
「說到底的確沒有是殺人案的證據……不像山內,怎麼看都是人類的犯行。」
即便熟識山內浩治的島民一口咬定死者是觸怒了白神大人,但顯然明智吾郎並不會接受這個解釋。
「難道他和兇手約在這裡……?」
雨宮蓮的低喃被明智吾郎聽見,反問道:「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
「只是猜測而已。」他聳聳肩,「畢竟在颳颱風,走山路很危險。」
儘管昨晚颱風和白神島間還有段不小的距離,但夜雨中的山路本就是冒險犯難的代名詞,雨宮蓮難以想像會有什麼樣的動機讓死者打算前往神木林。
一面思考著,他忍不住再次回過頭仰望蒼翠挺拔的神木林,幾乎難以望見杉木古松的樹梢枝葉,似乎多得是千年以上、兩千年甚至更久的樹齡,悄然見證了遺世獨立的荒島、人類開拓以及現代觀光客好奇的目光。
如此宏大的歲月面前,無怪乎居民信仰著山脈與神木。
「對了、明智,我記得以前來這……那是什麼?」正打算和偵探分享過往曾聽過的神木林軼事,一個並不屬於原始森林的物事躍入眼中,崖邊的樹叢中有個在微弱的日光下散發光芒的東西,雨宮蓮趕緊前往懸崖邊,而明智吾郎瞧見他的動作,也連忙跟上。
直到湊得夠近,雨宮蓮才看清楚反射日光的是來自金屬細框,他驚覺自己曾見過掛在樹叢中的那樣物品完好的模樣,然而灰色鏡片如今已滿是淒慘的裂痕。
「是山內浩治的太陽眼鏡!」他們迎上彼此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說道。
或許只是相同造型的眼鏡罷了,並不是如彼此所預想的重要證物──儘管也有這般可能性,但不實際到手確認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來吧,我有戴手套。」偵探嚴謹地說道,雨宮蓮小心翼翼給對方留出一些空間,懸崖邊移動並不容易,尤其此刻地面因雨水分外濕滑,移動時倍加困難。
明智吾郎小心翼翼地蹲在崖邊,伸出手試圖觸及掛在樹叢的太陽眼鏡,比起直線距離,更令人頭疼的是在懸崖的斜下方──樹叢是自懸崖下伸出的,向著陽光而恣意伸展,形成了於半空中綻放綠意的奇妙景象,雨宮蓮不得不敬佩植物在沒有養分的岩石中也竭盡所能存活的精神──儘管此刻植物鮮活的生命力為彼此帶了些許的困擾。
但若非太陽眼鏡恰好落在樹梢,這項證物必然會被他們錯失。
「果然有點遠……」努力伸直手臂的明智吾郎半個身子已然探出了懸崖,無奈仍舊有一段距離,明智吾郎咬咬牙,回過頭看向一旁的摩爾加納,「不然讓貓去叼回來吧。」
「吾輩不是貓!要是滑倒掉下去怎麼辦!」
「能夠在半空中轉身落地吧?」
「就算是貓從這個高度摔下去也會出事的!」摩爾加納高聲抗議:「何況吾輩不是貓!」
雨宮蓮簡直懷疑明智吾郎是用惹火摩爾加納作為壓力釋放的出口。
「真是派不上用場。」偵探一面嘟噥,平時向來打扮得一絲不苟、令人懷疑或許有潔癖的明智吾郎無視濕漉漉的泥地直接將雙足跪在地上,腰部以上都超出懸崖,看上去搖搖欲墜令人擔憂,雨宮蓮忍不住伸出手去拉住對方後背。
沒想到明智吾郎工作時是這般態度。見對方一臉專注,幾乎是用盡全力,他不禁有些訝異,自己似乎從未見過為了某種信念而全心投入的明智吾郎。
「差一點……搆到了、啊!」
左手食指指尖好不容易勾住了樹梢的太陽眼鏡,取下的瞬間一陣毫無預警的強風猛然襲捲而來,直接將沒拿穩的眼鏡吹了出去──
「該死的、」
明智吾郎狠狠咒了一聲,似乎被惹火了,氣急敗壞地上半身撲了過去,對方過於冒險的行徑,令雨宮蓮心臟險些停止跳動,便見明智吾郎猛地一撈,將整副眼鏡納入手中。
他終於舒了口氣,「真是的,明智你嚇死──」
一語未竟,背後倏地傳來一股力道──作為五感十分敏銳的怪盜,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明智吾郎身上,因此居然沒能察覺有人接近自己的身後,眼角餘光瞥見了身著黑色雨衣的人影,大腦卻趕不及進行思考──待到意識的瞬間,背後襲來的力道已使他重心失衡,一個踉蹌便跌了出去。
「蓮──!」
摩爾加納和明智吾郎的驚呼聲融合在一起了,然而後者的反應更快,明智吾郎猛然伸出雙手抓住他的手臂,以使他手臂脫臼也不奇怪的力道將雨宮蓮整個人狠狠向後甩了半圈,雨宮蓮幾乎是被明智吾郎拋回懸崖內側的,然而他才剛穩定身型,將雨宮蓮拋向後方的明智吾郎便因反作用力整個人向後倒去──
「明智!」
這一回怪盜在異世界鍛鍊的敏捷總算發揮功效,雨宮蓮一個箭步上前扯住了向下摔落的明智吾郎的手臂,然而也僅是堪堪將對方扯在懸崖邊,明智吾郎整個人都懸掛在空中,隨著強風晃蕩。
「蓮、剛才推你下去的那傢伙、」「摩爾加納,快去求救!」雨宮蓮朝似乎想追向兇手的摩爾加納大喝,比起追尋兇手,眼下明智吾郎的危機更為急迫。
「知道了!吾輩去帶警察來,蓮撐著點!」摩爾加納一面喊著一面向著森林以四足狂奔而去,然而一來一回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雨宮蓮整個人趴在懸崖的邊緣,竭力以雙手緊握著明智吾郎的手腕。
「蓮。」不知整個人懸掛在半空是什麼感覺,雨宮蓮不想知道,他唯一清楚的是,細雨滲入了眼中,使他無法看清明智吾郎的表情,只得以聽見生死關頭下對方反而過分冷靜的嗓音:「放開我。」
「……別開玩笑了。」
「我沒開玩笑,你也會掉下來的,一個人死和兩個人死,誰都知道該選什麼吧。」
為什麼呢?在這種時刻還像是試卷解題一般進行計算,明明生命不應該以一或二計數。
雨宮蓮不喜歡明智吾郎此刻彷彿接受一切的淡然口吻,縱然雨水使他難以施力,但雨宮蓮仍舊試圖更加用力地握住對方的手腕,「想都別想!我不會放開明智的!只要支持到摩爾加納帶人回來……」
「這不是你該任性的時候吧!」
怎麼可能放手。怎麼可能選擇放手。
「任性的是明智吧!」雨宮蓮咬緊牙,哪怕在晴日他都沒有自信能將19歲的男性自懸崖下拉上來,何況是風雨之中,「別想就這麼逃走……我不會再讓明智消失……」
「你還有家人和朋友,沒有必要為了我死在這裡。」彷彿試圖證明自身無牽無掛,即便墜落也得以接受似的,明智吾郎極其平靜地說:「父母也好、夥伴也好,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雨宮蓮討厭對方那種彷彿自身死了也沒有任何人在乎的口吻。
為什麼這個人就是不懂呢?現在也好、丸喜拓人的殿堂也好,無論明智吾郎對他做過什麼、無論彼此是不是夥伴,雨宮蓮都渴望明智吾郎能活下來。
或許對方會以「果然是濫好人」之類的話語解釋,但並不是那樣的。
會使他產生這般心情,只是因為面對的是明智吾郎罷了。
「……蓮。」
雨宮蓮想要放聲大吼,讓對方閉上嘴,不要再令自己分心,然而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繼續說話,單是集中精神在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臂上便已萬分困難,指尖似乎陷進了明智吾郎的手臂,或許掐出了傷口也不一定──但只要能夠將對方拉上來,這些都無所謂了,事後道歉就好了,即便被明智吾郎冷嘲熱諷一番也沒關係。
「蓮,撐不住的。」
雨宮蓮不清楚神木林的海拔究竟多高,他只知道從自己模糊的視界之中,明智吾郎的身後是一片雨霧中遙遠的深綠,倘若放手,對方便會墜入深淵般的山林、被風雨及白神島吞噬。
快撐不住了。
雨宮蓮咬著牙,然而感受到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滑動,緊握著的手腕來到了掌心──然而明智吾郎並沒有回握的意思,彷彿正等他筋疲力竭,縱然不願也會放手。
才不會讓對方如願。絕不會讓明智吾郎墜落。
他用力得眼前幾乎泛起白光,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再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明智吾郎為了自己而死。
難以支撐下去了,緊握著對方掌心的指尖正緩緩因脫力而鬆動,明智吾郎必然也意識到這點了,他聽見對方輕聲說道:「這樣就好。」
「一點也不好!」雨宮蓮用盡全力吼道,握著對方的指尖再也無法收攏,他索性直接放開手,並且猛然向前一撲──
「笨、」
瞬間意識到他打算做什麼的明智吾郎開口,然而罵語被他緊接而至的動作掩蓋了。
風很大,下墜感很強,被雨水包裹著像是冬日般寒冷──但倘若能不再一次失去對方的話,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雨宮蓮伸出雙手,於半空中將明智吾郎緊擁於懷。
沒有任何一絲間隙地,將對方緊緊抱在懷中。
而後一同墜落。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