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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雨宮蓮醒轉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純白的陌生天花板。

  窗外灑入微亮的光芒,也不知實際上究竟是什麼時間點,狂風的呼嘯聲不斷傳來,吹在窗戶上發出碰碰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以及藥水特有的刺鼻氣味,令他幾乎是在一瞬間意識到成功獲得救援了,他有些艱難地轉過頭,想看看整間病房的模樣,便正對一雙熟悉的赤銅色瞳孔。

  瞳孔因錯愕而縮小,流轉著他不理解的情緒。

  「蓮!你醒了!」

  還來不及多說什麼,窗邊的方向傳來摩爾加納高亢的驚呼聲,緊接著跳到了他的床沿,摩爾加納走到雨宮蓮身旁,毛茸茸的側身蹭了蹭他的臉頰,「吾輩擔心死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雨宮蓮一面說著,一面望向坐在病床旁面無表情的那人,「……也讓明智擔心了。」

  原以為對方會冷淡地回以「並沒有在擔心」之類的話語,然而明智吾郎只是起身,「我去喊護士。」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摩爾加納解釋道:「明智打算等你醒了就立刻離開。」

  並不意外對方會做出這種發言,雨宮蓮改而問道:「我睡了多久?」

  「十幾個小時,」聽摩爾加納這麼說,雨宮蓮打算尋找手機確認時間,然後才想起已經落在山谷下了,只能聽對方繼續說明:「你們是昨天傍晚的時候被送來醫院的,幸好摔下去的地方離國道不遠,馬上就送來醫院了。」

  「這樣啊,摩爾加納一直照顧我嗎?」

  「原本是蓮的爸爸媽媽看著,大概凌晨三點的時候明智來和他們換班……明智那傢伙一直待在旁邊,肯定是被亂來的蓮嚇到了。」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他不禁重複:「……他一直在旁邊?」

  不知為何,這個情報令他有些微微的喜悅。

  「明智好像想在蓮醒來之後讓這段孽緣告一段落……按照他的說法。」摩爾加納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看他的反應。

  「孽緣、嗎?」雨宮蓮五指收攏抓緊了床單低聲說道。

 

  儘管還有許多事情想確認,但明智吾郎已經帶著醫生回到病房了,只得先擱置一旁稍後再談,醫生協助他做了全身的檢查,最後結論是目前看下來應該沒什麼大礙,再觀察一日,沒問題的話隔日早晨便能回松浪家──但由於小島上也做不了更詳細的檢查,建議颱風過境後回到本島求助大醫院。

  號稱待雨宮蓮醒來後便要離開的明智吾郎從頭到尾都沉默地站在一邊旁觀,醫生前腳剛離開病房,立刻便接著開了口:「你回城市檢查吧。」

  他想也不想地說:「不要。」

  不用想也知道,對方肯定是打著等自己回到本島,便可以順理成章再次失去聯繫的如意算盤,雨宮蓮並不打算讓明智吾郎如願人間蒸發。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嗎?」

  明智吾郎的嗓音聽上去帶著冰冷的怒意,但雨宮蓮並不就此退縮。

  「我以為這已經不是孽緣了。」

  明智吾郎愣了一瞬,但似乎旋即反應過來摩爾加納已經將一人一貓的對話通風報信給他,於是冷淡地回答:「這和那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因為明智會趁機消失吧!」

  「別鬧了,你根本沒有那麼想和我做朋友,不過是在追尋死人的幻影而已!」

  饒是脾氣好如雨宮蓮,聽到這句話也不禁怒從心生,他想也不想地頂回去:「明智根本就沒有朋友,哪懂我的心情啊!」

  明智吾郎挑起眉,這是危險的信號,但雨宮蓮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不像你被夥伴和友誼環繞,所以既然你不缺我一個朋友,我也沒有奉陪的義務,腦袋撞到的人就給我躺在醫院好好休息,別玩什麼朋友遊戲了。」

  朋友遊戲。

  雨宮蓮無法辯解,若問自己是否真有那麼渴望與明智吾郎做朋友,答案恐怕是否定的,畢竟明智吾郎本身就不是一名適宜建立友誼的對象。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願看到對方轉身離去,不想失去和明智吾郎的聯繫。

  這份執著早已超越了「想做朋友」的範疇,縱然雨宮蓮清楚這點,卻無法理解自己的異常,於是他低聲為自己辯解:「我只是放不下明智……」

  話一出口他便明白失言了,明智吾郎看上去是真的生氣了,赤銅色的雙眼飽含著顯而易見的怒火瞪著他。

  「我說過了吧,不需要你的同情或憐憫,你這種自以為為我著想的付出讓我想吐。」

  感覺身體瞬間涼了半截,雨宮蓮承受著對方的怒火,低聲說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的話就給我閉上嘴好好恢復,我不能也不打算滿足你對朋友的追求,而且真實的我也只會讓你退卻的。」

  雖然明智吾郎已多次強調要他閉嘴,但雨宮蓮依舊忍不住說道:「我眼前這個明智還不夠真實嗎?」

  於此,對方只是冷笑:「誰知道呢。」

  根本稱不上是回答的回答,自己的心情連續被對方否定令他多少有些沮喪,於是雨宮蓮幾近自暴自棄地說道:「或者明智要說其實還有我不認識的你?譬如其實很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明明說著等我醒來卻要走,結果直到現在都還在這裡?」

  話音剛落,雨宮蓮便心知大事不妙。

  毫不意外地見到明智吾郎舉起左手──

  要挨揍了。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身上穿著的手術服的衣領便被對方扯起,赤色的瞳孔瞪著他,雨宮蓮剛想說些什麼轉移話題,下一秒卻沒能開口了。

  唇瓣被一股柔軟堵住。

  他沒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明智吾郎那雙眼睛便在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雨宮蓮甚至能從對方瞳孔中看見自己錯愕的倒影。

  然後他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吻。

  自已與明智吾郎正在接吻,毫無技巧地,僅僅只是雙唇接觸的吻。

  原來人類的唇瓣如此柔軟,而且乾澀。

  雨宮蓮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推開對方,然而在他觸及的瞬間,像是早已預料會有這般發展,明智吾郎搶先退開一步。

  唇瓣的觸感離開了。

  這一瞬間雨宮蓮的心中彷彿落下了什麼東西,他不清楚、也無從描述。

  明智吾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彷彿適才主動親吻的是其他人,接著以毫無起伏的嗓音說道:「很噁心吧。我想也是,要是不喜歡的人對我做這種事我會殺了他。」

  聽上去完全不像玩笑。雨宮蓮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想著。

  明智吾郎似乎全然不介意他沒有回應,只是繼續說道:「……但是我對你就是抱有這樣的想法,很噁心對吧。」

  「……這樣的、想法?」

  感覺大腦像是容量不足導致處理過載的電腦,難以正確理解對方的話語。

  明智吾郎揚起帶著慍怒的冷笑:「你最好別告訴我你聽不懂。」

  看來假如說聽不懂,自己就再也走不出這間病房了。

  「……我聽得懂。」雨宮蓮謹慎斟酌用詞,猶如為了保全正受到恐嚇的自己:「只是很震驚,難道明智……喜歡我嗎?」

  「所以我是不可能和你做朋友的。」並未回答是或否,明智吾郎只是冷淡地說道:「你也不用勉強自己……放心,這種令人討厭的事情我不會再做了。」

  沒等他做出反應,明智吾郎直接大步跨出病房,雨宮蓮還來不及出聲喊住對方,門扉已經碰地一聲被明智吾郎摔上了。

  走得乾脆俐落。

  「……明智喜歡我嗎?」

  雨宮蓮轉過頭,適才沒能獲得回答的疑問拋向被迫目睹全程的摩爾加納,蹲在床頭櫃的貓花了兩秒才回過神,不甚確定地嘟噥:「他是這麼說了……」

  「明智喜歡我嗎……?」他再次低喃。

  「可能……吧。」摩爾加納尾巴甩了甩,看上去對發言沒有太大信心,「不過蓮昏迷的時候,明智一開始說等爸爸媽媽回來換班,結果後來他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覺,很不像他對吧──雖然本人說是知恩圖報。」

  「難道摩爾加納早就看出來了嗎?」見對方有理有據地分析,雨宮蓮無法置信地說。

  然而他的貓搖了搖頭,「那麼扭曲的人很難看懂吧。」

  「說得也是。」

  縱使才剛剛醒轉沒多久,此刻忽然感到異常疲憊,雨宮蓮索性癱倒在病床上,而床頭櫃上的摩爾加納由上而下俯瞰他,「蓮是在想怎麼樣才能不傷害明智嗎?」

  「假如是真的喜歡我的話、肯定已經傷害到了吧。」

  雖然明智吾郎自始至終面無表情,但倘若被喜歡的對象一把推開,常理來看都會受傷吧,哪怕是那個人。雨宮蓮心想,繼引擎室那次之後,自己是第二次傷害明智吾郎了嗎?

  「但那是明智,或許馬上就不當一回事了。」摩爾加納彆腳地安慰道。

  但願如此──這麼思考的瞬間他又迅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倘若不當一回事的話,不就意味著雨宮蓮這個人在明智吾郎心中根本無足輕重嗎?

  他並不希望那樣。

  雨宮蓮因此刻心底浮現的念頭而嚇了一跳。

  「摩爾加納、我……其實我也知道自己對明智的執念很奇怪,雖然被明智本人否定了,但『想要和明智重來』確實是我的願望。」雨宮蓮忍不住自嘲:「除了執著以外,大概還有一點自我滿足的同情心。」

  被明智吾郎聽見的話,自己說不定會斷幾根肋骨。

  「因為蓮很在意他吧。」摩爾加納說完後立刻解釋:「吾輩說得不是那種在意──畢竟那傢伙犧牲自己讓我們逃出獅童的宮殿,會在意是正常的!」

  「難道我喜歡明智嗎……?」

  「吾、吾輩可沒這麼說!」摩爾加納趕緊撇清責任:「蓮只是被他的話影響了而已吧。」

  「但是不管喜不喜歡,我都已經搞砸了吧。」雨宮蓮想起自己下意識地打算推開對方,以及早已料到並提前退開的明智吾郎,「對明智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蓮……其實不覺得噁心嗎?」摩爾加納歪頭問:「不是因為討厭才推開明智的嗎?」

  「嗯。」雨宮蓮輕聲說:「只是有點嚇到而已,但其實我不覺得噁心。」

  令自己驚嚇的與其說是「接吻」,更多的其實是「與明智吾郎接吻」的這件事本身。

  畢竟他從未將對方與這方面聯繫起來,在雨宮蓮看起來,明智吾郎身上有股與感情牽絆之類議題絕緣的氣質,連對方會交往的女性都無從想像,更別說明智吾郎喜歡的對象有可能是自己了。

  「真的嗎?難道不是蓮人太好了才會這樣覺得嗎?」摩爾加納提出反論:「那假如對象是龍司的話,會覺得噁心嗎?」

  雨宮蓮稍微想像自己和坂本龍司接吻的畫面,並且將適才明智吾郎的發言套在好友身上──雖然心裡清楚很對不起共患難的夥伴,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扭曲了表情,「有點可怕。」

  「你的表情已經清楚地告訴吾輩了。」摩爾加納垂下頭,「不過也不要這麼快下結論……」

  「我知道的,畢竟事情發展得太快,我還有點混亂……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摩爾加納。」雨宮蓮說道,摩爾加納豎起貓耳,露出一副洗耳恭聽有什麼請求的模樣,覺得很可愛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毛茸茸的腦袋,「保護明智。」

  「欸?可是蓮你、」

  「我在醫院很安全,」雨宮蓮解釋道:「明智一個人在外面調查,我擔心兇手會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對他下手,只能拜託摩爾加納了。」

  「但、但是那傢伙的脾氣肯定不會讓吾輩跟著吧……」

  儘管明白這個道理,但無計可施的雨宮蓮只能低下頭,「拜託了,摩爾加納。」

  摩爾加納終究敵不過他的懇求,大聲嘆了口氣後說道:「……吾輩明白了,那在這段期間,蓮就好好休養然後思考吧。」

  「嗯,謝謝你。」

  「雖然蓮剛才說已經搞砸了,但只要案件沒結束,明智就還在這座島上。」摩爾加納跳出病房的窗戶前往風雨前,回過頭來說道:「不管蓮做出什麼決定,吾輩都會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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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智吾郎似乎天生便不具備「後悔」這個人類共有的情感。

  無論是作為廢人化的兇手也好、作為罪犯被檢調機關監控行程也好、甚至因為一時衝動強吻了雨宮蓮導致對方驚愕地推開自己也好,明智吾郎都無法感到任何的悔意──絕大部分人在事後回顧錯誤時都會發出「如果當時這麼做就好了」的感嘆,然而這樣的念頭在明智吾郎僅僅19年的人生中連一瞬都未曾浮現過。

  儘管和雨宮蓮的那個吻是衝動下的產物,但明智吾郎對於這般結局並不感到遺憾。

  說到底,彼此本就是光與暗、硬幣的正反面,截然對立的存在,縱使察覺這份感情的時間相當短暫,但在意識到的瞬間,明智吾郎便看見了終結。

  並不奢望擁有任何未來,刻下彼此能心平氣和地交談已是拜雨宮蓮好到不可思議的脾氣所賜,即便對方渴望成為友人,但明智吾郎並不認為那是出自雨宮蓮的真心──不過是彌補過去引擎室愧疚的衍生罷了,如今他們兩不相欠,雨宮蓮很快便會察覺這份出自同情的友誼實際上是多餘而廉價的產物。

  雖然似乎也有先從朋友做起,或許有朝一日會改變關係的方式,但明智吾郎全然不感興趣,而是選擇親手斬斷最後的可能性,彷彿在岌岌可危的沙堡被海浪捲走前便親手推倒。

  饒是老好人的雨宮蓮,在和自己這樣的人接吻時也露出了震驚、不可置信以及扭曲的神情。

  但明智吾郎也能理解,換作他被曾經意圖殺害自己的人強吻的話,他肯定會動手讓對方品嘗報應。

  所以這樣便足夠了。

  明智吾郎並不後悔,他從不為不可能擁有的事物而感到遺憾。

 

  「明智!放吾輩進去!」

  聽見緣廊緊閉的玻璃門傳來咚咚的聲響以及熟悉的呼喚聲,明智吾郎轉過頭,並不意外地見到擁有一雙藍眼睛的貓正以毛茸茸的拳頭敲門。

  放著不管大概會騷擾更多過路人,雨宮蓮還在住院,因此屆時倒楣的也是自己──明智吾郎迅速權衡利弊,拋棄了「放著不管」的念頭,上前為濕淋淋的貓打開了玻璃門,摩爾加納迅速地鑽進了室內。

  「啊──外面風雨好大啊,幸好明智在室內。」摩爾加納一面說著,一面試圖甩乾身上的毛,「吾輩回來的路上差點就被颱風吹走了。」

  「……就算是貓也不能把室內甩得到處都是水。」

  「吾輩不是、嗚哇真的都是水……」摩爾加納心虛地看著四隻腳下的小水窪,「沒辦法了,明智去幫吾輩拿一下吹風機吧!」

  「為什麼我要幫一隻貓……」「不拿的話吾輩只好用你的衣服擦身體了!」

  聽見這個威脅,明智吾郎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摩爾加納抖了抖,露出畏懼的目光,但依舊鼓起勇氣說:「要是幫忙的話吾輩就提供你蓮的情報!」

  哪有立刻出賣主人的寵物──雖然如此吐槽的話對方又要大嚷大叫不是貓也不是寵物了。

  明智吾郎翻了個白眼,「還能有什麼比怪盜團團長養著會說話的貓更不得了的情報。」即使這麼說著,他依舊拎著大吵大鬧抗議不是貓的貓進房間,並取出吹風機,朝著黑白相間的毛輸送最大風力。

  「呼嚕嚕──好舒服──」摩爾加納發出的聲音怎麼聽都和人類一詞無緣。

  「情報呢?」明智吾郎冷淡地說。

  「欸!現在就要嗎?明智果然很在意……」摩爾加納的大嗓門穿透吹風機的運作聲,「明智知道吾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

  「因為你主人要你來保護我?」

  「蓮才不是吾輩的主人!吾輩們是對等的夥伴!

」摩爾加納憤怒地甩著尾巴抗議,接著才意識到明智吾郎的話語,「等等、明智怎麼知道?在病房放了竊聽器?」

  「我又不是動不動竊聽別人的怪盜團,只是蓮那個大善人的心思太容易猜測了而已。」

  發生神木林的那件事後,雨宮蓮肯定認為調查案件的彼此已經成為兇手的目標,待在醫院有24小時監控的傷患倒是相對安全,四處尋找線索的自己很有可能遭到兇手二次暗算,所以才要知悉一切的摩爾加納隨同以免任何不測。

  摩爾加納抬起頭看他,「蓮很擔心你。」

  明智吾郎拿起吹風機狠狠地朝摩爾加納的臉吹,逼得對方躲避著慘叫連連,「擔心剛拒絕的人?他真是善良。」

  「該怎麼說呢……蓮很在意明智的事情……」

  「哈、在意。」他毫不客氣地嘲笑,「說得這麼好聽,不過就是憐憫告白被拒的人而已,同情心氾濫的傢伙。」

  「明智大概無所謂蓮的想法吧,畢竟明智很受歡迎。」

  「是啊。」明智吾郎關閉吹風機,冷淡地說道:「這麼受歡迎還喜歡上一個男的,我可能腦袋真的出問題了,應該拿納稅人的錢去看病。」

  摩爾加納不氣餒地說:「蓮以前沒有戀愛過,所以他很動搖。」

  動搖。真是可笑的詞彙,彷彿雨宮蓮想像過自己成為戀人似的。

  「不想錯過成年前的戀愛機會是吧?」明智吾郎嘲諷道:「但想到是我這樣的人覺得還是拒絕比較好。」

  「明智真是不可愛啊……」摩爾加納嘆息著說,他真想給這隻裝模作樣的貓一拳,「而且吾輩也沒聽說蓮拒絕了。」

  「覺得噁心還不夠嗎?在你們貓那邊怎樣才算是徹底的拒絕?」

  刻意激怒對方並沒有獲得「吾輩不是貓」的抗議,摩爾加納只是歪著頭:「蓮說噁心了嗎?明智該不會有被害妄想症吧?這種人不適合談戀愛喔。」

  不管適合什麼都比和一隻貓討論戀愛更適合。

  「……你不用挖空心思解釋了。」

  若非雨宮蓮受傷在床,恐怕不只是推開、還要加上逃離現場吧。

  倒也無所謂,總歸自己未曾有所期待。

  只要雨宮蓮有過那麼一瞬間「需要明智吾郎的存在」那就夠了,他早已在一月時便獲得了自己渴望一生的事物了。

  不懂他千迴百轉的心思,摩爾加納大聲抗議:「

別用那種小看吾輩的眼神!吾輩對杏大人的愛絕對比你對蓮還要更深!」

  這什麼全世界最沒有意義的較量。

  明智吾郎平靜地回答:「反正我也沒期待過。」

  一面說著,他將隨身物品打包,摩爾加納見狀問道:「明智要去調查嗎?吾輩也要去,吾輩身上可是肩負保護明智的重任。」

  「隨便你,但不准吵。」

  「吾輩才不吵!」

 

  雨宮蓮自懸崖摔下受傷的消息已傳遍整個松浪家,但除了幾名委託關係人以及雨宮父母以外,罕有人清楚雨宮蓮是協助明智吾郎調查案件時遭受襲擊才墜崖,似乎更願意將謠言加工成「雨宮家的不良少年颱風天跑去山上導致失足墜崖」,明智吾郎自然清楚眾人藉此滿足了對前科少年的想像與嘲弄,但無論如何,他也只能在午餐時間沉默地聆聽各種想像與猜測,並慶幸雨宮夫婦兩人都在醫院看顧兒子,遠離了毫無理由的惡意。

  儘管不確定山內浩治命案與將彼此推落懸崖的兇手是否相同,但明智吾郎僅能確定對方必然是相當膽大心細的人──出院後他前往派出所,才知曉當時自己和雨宮蓮下車前往松浪宇一的命案現場後,同樣下車在山道旁等待的員警率先遭遇襲擊。

  依據摩爾加納的證詞,當時為了拯救雨宮蓮和明智吾郎趕忙穿越森林跑回產業道路的停車點,卻見到昏迷在地的員警,高聲大喊也沒反應,貓掌一連拍了好幾下才成功將人叫醒。

  明智吾郎最大的感想是聽上去倒是挺適合放在童話中的可愛場景。

  員警醒轉後趕緊以無線電聯絡派出所,並帶上搜救人員,循著明智吾郎身上的GPS信號,才成功覓得於山腳洞窟避難的兩人。

  「多虧吾輩,蓮和明智才能順利得救呢!」摩爾加納一面大嚼生魚片一面了不起地說道。

  「這句話剛才已經聽過了。」

  「但就算是喜歡挑毛病的明智也不能否認這是事實!」

  明智吾郎真想甩掉這隻聒噪的貓自己去探案。

  被襲擊的員警先兩人一步送醫,明智吾郎離開雨宮蓮的病房後便前往探望對方,頭上還包著繃帶的倒楣員警說是事發過於突然,只見眼角餘光閃過一絲黑影,緊接著後腦杓便被鈍器擊中,劇痛之中失去意識,直到摩爾加納來求援之前的狀況一概不清楚。

  「真是殘暴的兇手啊。」摩爾加納聽完來龍去脈後感嘆:「要不是警察命大,可能腦袋被重擊就死掉了。」

  儘管明智吾郎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非得透露案件細節給這隻貓不可,但仔細一想對方既然目擊現場,似乎也不能算是非關係貓,「畢竟那傢伙接下來就來襲擊蓮了,早就做好殺死幾個人的覺悟了──而且恐怕他之前就有奪走過人命,哪怕再殺幾個人也沒有感覺吧。」

  「跟明智討論這種事情感覺好奇怪。」

 

  「有意見的話可以滾回醫院照顧你的主人。」明智吾郎冷酷地說。

  「吾輩不是──對了、明智今天晚上會去醫院探望蓮嗎?和你一起去的話吾輩就不會淋濕了。」

  「不去。」

  「欸欸──」

  「你太大聲了。」他不禁反省自己居然就在食堂中和松浪家的賓客一同用餐,摩爾加納這隻聒噪又大嗓門的貓,興奮地發出大叫時未免過於顯眼,並不符合明智吾郎最初預計的不動聲色蒐集情報的打算。

  「為什麼?」摩爾加納總算壓低音量詢問。

  明智吾郎白了對方一眼:「這還需要問?這種腦袋還做什麼怪盜,被告白的人和被拒絕的人有什麼好探望的。」

  「……蓮的話,假如明智一直迴避他肯定會自己跟上來的。」

  「過兩天颱風離境,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明智吾郎輕描淡寫地說道:「日本有一億三千萬人,沒那麼容易遇見的。」

  「但是明智和蓮就在白神島上重逢了。」摩爾加納提醒他。

  難道要說彼此有緣嗎?就算真有也只是某個為了解悶的邪神創造的孽緣吧。

  他並不認為這場導致雨宮蓮遍體鱗傷的重逢是什麼好事、更不願因此察覺偵探對怪盜懷抱著過於可笑的心情。

  生平第一次,明智吾郎產生了名為「懊悔」的情緒。

  倘若未曾接下這個委託就好了。倘若不曾踏上白神島就好了。

  如此便得以永遠不去注意早已深藏在心底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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